阎王贴,民国五桩惊天命案:第一卷第四章天津站老町见了一个不该见的人
第一卷·第四章天津站,老町见了一个不该见的人
一
1928年6月3日上午六点半。天津站。
距离爆炸。还有二十三小时。
专列在天津站停下来的时候。天刚蒙蒙亮。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铁路工人。扛着撬棍。打着哈欠。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刚支起来。面糊还没摊开。鏊子上的油滋滋响。一个小孩蹲在柱子旁边撒尿。尿顺着柱子根流了一地。没人管。
町野武马从第八节车厢里钻出来。提着一只皮箱。穿着一身灰西装。头发梳得溜光。他站在车厢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专列。蓝钢车厢的窗户关着。虎皮褥子的角从窗帘缝里露出来。像一只死老虎的尾巴。他看了三秒钟。
他的眼睛里头有别的东西。不甘心。犹豫。还有一样。害怕。
副官追出来喊了一声。
“町野先生!大帅问您去哪儿!”
町野头也没回。摆了摆手。
“去见张宗昌。有急事。”
副官站住了。张宗昌是山东督军。跟大帅是老交情。町野去见他说得通。副官没再问。
但町野没去找张宗昌。
他快步走出站台。钻进站前胡同里。胡同很窄。两边是砖墙。墙上长着青苔。地上湿漉漉的。昨天刚下过雨。他走了三条街。拐了四个弯。确定没人跟着。然后他停下来。喘了几口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
二
他拐进法租界。穿过三条街。在一栋灰色小楼前面停下来。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。上面写着“天津利民洋行”。木牌是新的。漆还没干透。町野拿手指头摸了一下。指头上沾了红漆。他把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。推门进去了。
楼里很暗。楼梯是木头的。踩上去吱呀吱呀响。他上了二楼。推开左边第一扇门。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中国军装。灰蓝色的。领子上扣得严严实实。袖口上绣着三个字——
“镇威军”。
镇威军。张作霖的兵。张作霖的镇威军。
那人四十来岁。脸瘦长。颧骨高。眼睛不大但亮得扎人。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。两只杯子。茶已经凉了。凉茶的颜色像尿。那人面前的椅子上搁着一顶军帽。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被刮掉了。刮痕还是新的。
“町野先生。”
那人说。声音不高不低。带着点奉天口音。
“您迟到了七分钟。”
町野把皮箱放在地上。坐下来。端起凉茶灌了一口。他把杯子放下。盯着那人的脸。
“你他妈的到底是谁的人?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。露出一颗金牙。金牙在暗处泛着光。像一颗铜扣子。
“我是大帅的人。”
“放屁。”
町野的声音压得很低。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大帅的人。不会让我在衣领里塞南满的扣子。”
那人端起茶杯。慢慢地喝了一口。他不急。他一点都不急。他放下茶杯。杯底磕在木桌上。咚的一声。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一圈。像什么东西在敲门。
“町野先生。那颗扣子。是您自己塞的。”
町野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
“我剪了仪峨的制服扣子。塞进大帅的衣领。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知道的事多了。”
那人把杯子放下。杯底又磕了一下。咚。
“我还知道。您昨天夜里。给河本大作发了一份电报。电报上写着十个字。”
町野的脸白了。
“你偷看了我的电报?”
“没偷看。河本收到了电报。转手就转给了我。因为他也不知道。他自己也是被利用的。”
三
町野武马站起来了。椅子往后一倒。砸在地板上。咣当一声。他的手伸进西装内兜。摸到了一样东西。硬邦邦的。凉的。枪。
“坐下。”
那人说。
町野没坐。
“你到底是关东军的人。还是张作霖的人?”
“我是谁的人不重要。”
那人也站起来了。比町野矮半个头。但他往前凑了一步。仰着脸。跟张作霖当年对芳泽谦吉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“重要的是。大帅今天回奉天。火车上有二十节车厢。炸药埋在第十节下面。河本大作按按钮。东宫铁男数三下。这件事。您清楚。我清楚。日本人清楚。”
“那你还坐在这儿喝茶?”
“因为我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那人从兜里掏出一颗扣子。放在桌上。铜的。圆的。上面刻着“南满”。跟塞进张作霖衣领里的那颗。跟铁轨边捡到的那两颗。一模一样。
“第三颗。”
那人说。
“这颗扣子。是我从大帅专列的锅炉房里捡的。塞扣子的人。不只有您一个。您剪了仪峨的扣子。塞进大帅的衣领。但有人在锅炉房里。也塞了一颗。那个人的扣子。是从南满铁路守备队的制服上剪下来的。他穿的不是奉军军装。也不是日本军装。他穿的是——”
那人停了一下。
“铁路工人的衣服。”
町野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还有第三个人?”
“不是第三个人。”
那人把扣子收起来。装进兜里。
“是第三只手。那只手。在北平。在天津。在山海关。在皇姑屯。每个站都留了记号。他在告诉所有人——这件事。不止日本人干的。”
四
町野的枪拔出来了。枪口对着那人的胸口。他的手在抖。但他扣着扳机。指头没松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那人看着枪口。不躲。他看着町野的眼睛。很平静。像一面湖。
“重要的是。您今天上了火车。明天早上。炸药一响。您就是活着的唯一一个日本人。其他人都死了。大帅死了。吴督军死了。仪峨死了。河本在观察台上。东宫在桥底下。您呢?您在天津。您没上车。您活着。所有人都会问——为什么町野武马没死?”
町野的手抖了一下。枪口垂了一寸。
“他们会说。町野武马是内鬼。町野武马出卖了张作霖。町野武马跟关东军串通。您跳进黄河洗不清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下车。我不回奉天。”
“您已经下车了。”
那人笑了。金牙又露出来。
“您从天津站走出去的那一刻。就有人看见了。副官看见了。站台上的铁路工人看见了。卖煎饼的看见了。您去了哪儿?您来了这儿。利民洋行。您见了一个穿镇威军军装的人。这件事。明天就会传到奉天。传到张学良耳朵里。”
町野的枪垂下来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在门上。门板很薄。嘎吱响了一声。
“你他妈的算计我。”
“我没算计您。是您自己走上来的。您从天津站下车。您以为是您的选择。其实是我的。”
那人走到町野面前。很近。近得能闻到町野身上的汗味儿。他伸手。把町野手里的枪按下去。枪口朝地。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放在町野手心里。
一颗扣子。
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三”。
“这颗扣子。您拿着。回奉天之后。把扣子放在大帅的棺材里。放在他手心里。这样。张学良会以为。第三只手是日本人。他会去查关东军。他不会查到我。”
町野攥着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他看着那人的脸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我自己。皇姑屯的事。不能让张学良查出真相。真相太值钱了。值钱的东西。不能白送人。”
町野把扣子揣进兜里。他转身。拉开门。走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脚步声在楼梯上响。吱呀。吱呀。越来越远。
五
那人站在窗口。看着町野走出楼门。灰西装。皮箱。脚步很快。头也不回。消失在法租界的街角。
他转过身。走到桌前。拿起茶壶。给自己倒了一杯。凉的。他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然后他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张纸。折成四折。他打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。电报体。短。冷。
“梧州已备。阮玲玉处。可动手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韩志远。奉天。大东门里。照相馆。底片盒。”
他把纸折好。塞回内兜。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军帽。把青天白日徽的位置朝外。戴上。帽檐压到眉毛。他走到门口。拉开。走出去。
楼梯吱呀。吱呀。他下了楼。推开楼门。法租界的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眯了眯眼。然后他往火车站方向走了。脚后跟先着地。步子迈得匀。嘴里哼着二人转。
《王二姐思夫》。
六
同一天下午。奉天。大帅府。
张学良的副官回来了。他查到了町野武马在天津站下车之后的去向。町野没有去找张宗昌。张宗昌的人说。那天根本没见到町野。町野在法租界待了四十分钟。然后去了英租界。进了利顺德饭店。在饭店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。脸色很难看。
副官把电报念了一遍。张学良坐在他爹的椅子上。面前摆着那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
“利民洋行。”
张学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查。查利民洋行的老板是谁。查那栋楼是谁的。查那天上午。谁进过那栋楼。”
副官应了一声。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张学良叫住了他。
“法租界利民洋行二楼。左边第一间房。去搜。搜完了。把东西带回来。”
副官走了。
七
第二天。副官回来了。
他带回来一样东西。用白布包着。放在张学良桌上。张学良打开。里面是一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编号。
副官说:“少帅。这扣子是在利民洋行二楼左边第一间房的桌子底下找到的。桌腿旁边。地板的缝里。像是匆忙掉的。”
张学良把扣子翻过来。背面除了编号。还有一行字。很小。他凑到灯底下看。那行字是:
“镇威军第三方面军军需处制。”
张学良的手停住了。镇威军。第三方面军。军需处。那是他的部队。那是他自己的军需处。
他爹的专列上。有一个内鬼。内鬼穿的军装。是他张学良的人发的。内鬼用的扣子。是他张学良的军需处造的。
张学良把扣子攥在手心里。铜的棱角硌着掌心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那棵老槐树上的乌鸦还在。哇哇叫。
“去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查第三方面军军需处。查每一个经手过制服扣子的人。查他们。从营长到马弁。一个都别放过。”
副官应了一声。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张学良转过身来。
“查的时候。不要声张。就说查军需账目。谁慌了。谁就有鬼。”
八
同一天傍晚。奉天城。大东门里。周记棺材铺。
周掌柜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那口柏木棺材还在铺子里。没上漆。木头的纹路清清楚楚。棺材盖上的刨痕还在。他刨掉的那行字。木屑还没扫干净。
一个人影出现在街口。
穿长衫的。戴礼帽的。走路脚后跟先着地。
周掌柜站起来了。
那人走到铺子门口。停下来。帽檐底下。下巴上那道疤。在太阳底下像一条晒干了的蚯蚓。
“掌柜的。棺材还在吗?”
周掌柜的嗓子眼发紧。
“在。”
“好。”
那人走进铺子。拿手拍了拍棺材帮子。咚咚咚的。跟上次一样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几天。有没有人来问过这口棺材?”
周掌柜犹豫了一下。他想说实话。他想说。有。大帅府的人来了。便衣。穿灰布衣裳的。问了几句就走了。但他没说出来。他嘴唇动了动。最后说的是。
“没有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一下。嘴角的疤扯了一下。
“掌柜的。你说谎的时候。左眼皮跳。”
周掌柜的左眼皮确实在跳。跳得厉害。他拿手按了一下。按不住。
那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放在棺材盖上。
一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
“这是第三颗。”
那人说。
“我手里还有两颗。一颗给了大帅。一颗扔在了铁轨边。这颗。我留着。”
周掌柜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在了棺材帮子上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把扣子收起来。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。他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。大帅死了。日本人干的。但日本人不是唯一的手。还有一只手。从奉天伸到了北平。那只手。现在就在大帅府里。”
他走出门。脚步声远了。
周掌柜瘫坐在棺材盖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棺材盖内侧。刨痕还在。那行字他刨掉了。但刨不掉的。是他自己刻字的时候心里想的那句话。
杀张作霖者。非日本人。
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会刻这行字。现在他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