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记事本:第五十章 庄周梦蝶
左手骨折住院的这些天,日子过得格外清闲安静。
我住的是四人间病房,偌大的房间里算上我,总共也就两个病人,空旷得很。伤势不算严重,只是左手不便,日常吃饭、起身、上厕所全都能自理,基本不用麻烦别人。
我爱人每天白天过来陪护,帮我收拾杂物、打饭倒水,悉心照料我的起居。
但到了晚上,她总要赶回家里陪年幼的女儿。我没让她跟孩子提我骨折住院的事,太了解自家女儿的性子,心思软、感性,要是知道爸爸受伤住院,肯定会红着眼眶吵着要来医院陪我,整夜睡不安稳,我不想让孩子担惊受怕。
朋友阿强也在这家医院住院,只是不在同一栋住院楼,隔着挺远,平日里没法碰面,病房里大多时候就只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。
我的隔壁床是个四十出头的大哥,看着身形挺拔、面色红润,精神状态好得不像话,肉眼看没有半点病痛缠身的样子。这两天我留心观察过,他既不用打针,也不用输液,各项治疗都没有,安安静静躺在病房里,偶尔起身走动,完全看不出任何需要住院的迹象。
我心里一直暗暗好奇,却也没好意思贸然打听别人的私事。
入夜之后,整层病房都安静了下来,原本空旷的四人间,彻底只剩下我和这位陌生大哥两个人。
夜色深沉,病房里灯光调得昏暗,我毫无睡意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许是漫漫长夜太过无聊,我主动开口搭话,一来二去,两人便慢慢聊了起来。
越聊越投机,渐渐熟络后才知道,这位大哥竟然和我是同乡,家就在隔壁乡镇,算得上是实打实的老乡,他比我年长五岁,我便顺势喊他明哥。
闲聊间,明哥随口提起,他从前是一家私企的高层管理,事业做得风生水起,只是这一切,都停留在三年之前。如今的他,早已褪去了当年的职场风光,变得低调沉静。
病房的寂静裹着夜色,气氛格外松弛,谁也没料到,明哥忽然转头看向我,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突兀的问题:“你相信穿越吗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:“不信。”
在我眼里,穿越从来都是毫无逻辑的空想。我闲下来时,总爱琢磨这些虚实边界的东西,也查过不少相关科普。从科学物理的角度来说,世人常说的穿越,从来都是不对等的。
科学界早已证实,前往未来的时间穿越具备可行性,依托虫洞、闭合类时曲线等物理理论,理论上可以实现时间跃迁,只是目前人类的技术门槛、能源条件完全达不到,根本无法落地。但回到过去的穿越,早已被物理定律和因果律双重封锁,根本不存在实现的可能。
至于我们平时在短剧、网络小说里看到的时间穿越、空间穿梭、魂穿、胎穿、重生逆袭种种桥段,说到底,都只是作者的艺术创作与天马行空的想象,是虚构的文娱产物,没有半点现实依据。
我本身也算半个圈内人,这话我有十足的底气说。早些年,写小说是我的副业,我还做过专职枪手,稿费收入并不低。市面上大火的玄幻修仙、末世生存、年代重生文,我几乎都写过,甚至算是国内最早一批写重生题材的写手。
我太清楚这类网文的底层逻辑:富人靠财力铺路,穷人靠系统逆袭,人生有憾、有眼无珠的人靠重生翻盘,生活无望、前路迷茫的人靠穿越救赎。
说白了,这些系统、重生、异世穿越的设定,都是作者的自我慰藉。
大多是现实里存有遗憾、过得不如意的人,借着文字编织圆满,弥补现实里求而不得的缺憾。
网文乱象最泛滥的那几年,还有人找我写低俗擦边的H文,开出千字二十的价格,我直接回绝了。那时候心里尚存几分风骨和底线,不想为了碎银几两,丢掉文字的纯粹。
思绪收回,我看着明哥,语气笃定地重申:“所以我从来不信这些,都是杜撰出来的。”
明哥听完没有反驳,只是淡淡笑了笑。他起身推开病房门,走到空旷的楼道里,晚风顺着走廊缝隙吹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摸出一根烟点燃,烟火在昏暗的楼道里明明灭灭。
一口烟雾缓缓吐出,朦胧了他的眉眼,他才缓缓开口:“我以前也不信,直到我去过那个地方,经历过一场别人都不懂的际遇。”
我闻言心头一痒,瞬间来了兴致,没有出声打断,静静等着他的下文。
夜色静谧,楼道里只剩下远处护士站微弱的灯光,明哥深吸一口烟,声音低沉又平静,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:“我昏迷了整整三年,直到前段时间才彻底清醒。”
“这三年里,我的肉身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靠着药物和仪器勉强维持生命体征,像个毫无知觉的植物人。但我的灵魂,根本不在身体里,去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”
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网文里的经典桥段,忍不住脑补出声,带着几分戏谑:“难道你穿越到异世修仙了?在那边苦修几百年,修成大罗金仙,突破天地桎梏才重回地球?怪不得你看着精气神这么足,难不成现在已是世俗里的化境强者?”
明哥转头瞥了我一眼,眼神无奈又好笑,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傻子,淡淡道:“你想多了,没那么玄幻,也没什么奇遇。”
我按捺不住好奇,追问到底:“那你昏迷的这三年,到底经历了什么?”
他又吸了一口烟,烟雾缭绕间,眼神飘向远方,像是沉入了一段漫长又煎熬的回忆,语气带着几分沉重:“那三年,我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——爬山。不停地爬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足足爬了三年,才终于抵达山顶。”
这个答案彻底出乎我的意料,我错愕不已:“就只有爬山?没有别的人,没有任何奇遇吗?”
我心里暗自感慨,这怕是全网最惨的“穿越者”,没有金手指,没有逆袭翻盘,没有逍遥自在,只有无尽的攀爬。
“没有任何人,整片天地空荡荡的,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。”明哥缓缓说道,“那条山路很诡异,只能往前,不能后退。我每爬上一级台阶,身后刚刚踏过的台阶就会立刻凭空消失,退路被彻底斩断,我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。”
“一路上我累到极致,双腿发软、身心俱疲,无数次想停下来休息,想就地放弃。可每当我撑不住的时候,耳边就会响起一个冰冷又坚定的声音,一遍遍提醒我:往前走,你必须活下去。”
听到这里,我背脊微微发凉,莫名生出一股压抑感。
明哥掐灭手中的烟头,随手丢进楼道的垃圾桶,继续说道:“我刚醒的时候,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。他们说,正常人昏迷卧床三年,肌肉必然会严重萎缩,肢体功能也会退化。但我的双腿、全身肌肉,完全没有半点卧床三年的痕迹,和正常人别无二致,算得上是医学上的奇迹。”
我越听越觉得蹊跷,追问:“那你昏迷之前,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意外?不然好端端的,怎么会突然昏迷三年?”
“没有任何预兆,也没有意外。”明哥轻轻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,又藏着几分落寞,“就是毫无征兆地昏迷,一觉睡了三年。醒来之后,世界没变,生活却彻底变了。打拼多年的高管工作没了,积蓄耗空,一夜之间从风光体面,变得一无所有、囊中羞涩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神却格外坚定,没有半分颓废:“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钱财、地位,没了都可以再挣,再拼。最重要的是,我活下来了,我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。”
我深有感触地点头:“是啊,只要人活着,一切就都还有希望。”
那晚之后,病房里很快响起明哥平稳的呼噜声,他睡得安稳踏实。可我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彻夜无眠。
我心里是相信明哥的,能看出他眼神坦荡,没有半分编造谎言的痕迹。
可他的经历实在太过离奇,离谱得超出常理,让人难以完全释怀。
转念一想,这世间本就有太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离奇事,我过往听闻、经历的诸多际遇,又何尝不是荒诞离谱?
次日白天,我趁着护士查房闲聊,特意旁敲侧击打听了明哥的情况。护士的话,彻底印证了他的所有说辞。
明哥确确实实在这家医院昏迷卧床了三年,整整三年植物人状态。这三年里,他的家人从未放弃,一直悉心照料,而他的身体也确实创造了奇迹,全程没有出现丝毫肌肉萎缩,是医护人员口中屡屡提起的特殊病例。
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忽然想起庄子梦蝶,不知是庄周梦蝶,还是蝶梦庄周;又想起黄粱一梦,半生沉浮皆在一梦之间。
或许,明哥的经历从来不是什么穿越。只是他的灵魂在昏迷的三年里,意外脱离肉身,被困在一片无人、无路、只能向前的诡异幻境里,熬过了漫长三年,最终挣脱桎梏,重回躯体。
世间大梦万千,虚实难辨,或许这就是命运赠予他的一场,无人能懂的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