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婶子那事儿，苏砚转头就抛在了脑后。 这几天下班回来，他一趟一趟把正房收拾了出来，该擦的擦了，该归置的归置了，屋里敞亮了不少。 只是家具还缺几样，一张像样的书桌，一口装衣物的柜子，都是眼下紧着用的物件。 “得空得请个木匠，打几件家具才行。” 苏砚打量着屋子，心里盘算着，他手头攒了些钱，不多，可打两件简单家具是够的。 院子里的老人说，胡同口就有个老木匠，手艺地道，工钱也公道。 傍晚，苏砚正蹲在屋里擦地，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他。 “苏大夫！苏大夫在不在家？” 苏砚直起身，听出是杨老头的声音，皱了皱眉，这老东西，又来做甚？ 苏砚推开门，却见杨老头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。 “苏大夫，这位姑娘说是来找你的，姓顾。” 杨老头难得赔着笑脸，仿佛唆使钱婶子去告苏砚的事情不存在一样，面对苏砚还是笑呵呵的。 “我瞅着像是正经人家的，就给你领进来了。” 其实杨老头就是心疼钱，眼看着有个长得周正的姑娘来找苏砚，心想着万一能讨点什么好处呢？ “顾青青？你怎么来了？” 苏砚没想到顾青青会找了过来。 “苏大哥，是我！” 顾青青点了点头，冲着苏砚笑了笑。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：“顾叔叔怎么了？是不是又犯病了？” “没有没有，我爸好着呢！” 顾青青连忙摆手。 “他回城之后身体一直没再犯过老毛病，还常念叨你，说你怎么也不去家里坐一坐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苏砚松了口气。 “我爸还让我给你捎句话，你要是有什么难处，只管去家里找他，别外道。” 顾青青说着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 “这是我爸让我带给你的，几斤全国粮票，让你别亏着自己。” 苏砚接过来，心里一暖，郑重道：“替我谢谢顾叔叔。” “对了，我爸让跟你说件事。” 顾青青压低声音，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走了一步，跟苏砚靠得更近了一些。 “是郑队长，今儿下午给我爸打了电话，说你的大姑苏秀云，打听到了你住在四九城，正带着孩子往这儿赶呢，让你有个准备，估摸着这个时间应该快要到了。” “大姑？” 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，苏砚眉头皱了起来。 “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？” “郑队长说，她在村里逢人就打听，听说你在四九城轧钢厂上班，就七拐八拐问出了南锣鼓巷这个地址，昨儿买了车票，一家三口就上路了。” 苏砚心里一沉，他这位大姑，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 当初退婚那会儿，大姑惦记退回来的彩礼，被他当面戳穿，撒泼打滚不成，转头就伙同张医生和王桂香，在村里散播他的谣言，最后让郑松柏抓了个正着，当众丢了大人。 如今苏秀云千里迢迢跑到四九城来，打的什么算盘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。 八成是看他考上了大学，又在城里安了家，觉得他出息了，想来沾光。 沾光不要紧，苏砚就怕她狮子大开口，还打着长辈的旗号，让全院的人看他笑话。 “我爸说，让你别跟她硬顶，也别让她占了便宜。” 顾青青又叮嘱了一句，“实在不行，就去我们家躲两天。” “顾叔叔有心了。” 苏砚点了点头，难得顾长山还这么惦记他。 “替我谢谢顾叔叔。” 顾青青正要再说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，紧接着，一个尖厉的嗓音就响了起来。 “大侄子！大侄子！你在哪个屋呢？大姑来看你来了！” 苏砚扭头一看，垂花门进来三个人，打头那个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，风尘仆仆，正是苏秀云。 “可累死姑了！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，连个座位都没有，腿都站肿了！” 苏秀云一边进院子一边念叨，走到苏砚跟前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好小子，长高了，也精神了！” 苏秀云身后跟着一儿一女，大的十七八岁叫徐一鸣，小的十一二岁叫徐思佳，正怯生生地往院子里张望。 徐一鸣眼睛一转，先看了看院里的自来水龙头，又看了看晾衣绳上挂着的衣裳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城里的院子也就这样”。 徐思佳则缩在她娘身后，只露出半张脸。 苏秀云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屋门口的苏砚，脸上立刻堆起笑来，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院子，开口就喊着。 “大侄子！可算找着你了！来，大宝二丫，快，喊表哥！” “表哥。” “表哥。” 徐一鸣和徐思佳囫囵喊了一声，眼睛却滴溜溜地往苏砚屋里瞟。 徐一鸣喊完，不等苏砚应声，就迈开腿要往屋里钻，被苏秀云一把拽住，骂了一句： “急什么，表哥还能不让你进？” 苏秀云也不等苏砚答话，绕过他，一脚就迈进了屋里，四下打量了一圈，就跟回自己家似的。 “哟，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利索！就是家具少了点，赶明儿让你姑父给你打两件送来。” 苏秀云先是走到桌边，弯腰看了看摊开的课本，又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口木箱，嘴上啧啧有声。 “啧啧，到底是大学生，这屋里处处都是学问。” 苏砚站在门口，看着苏秀云在自己屋里东瞧西看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 顾青青也愣住了，退到一边，看看苏秀云，又看看苏砚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。 转了一圈，苏秀云这才在桌边坐下，拍着大腿开了腔。 “大侄子，姑这回来，是给你道喜的，你如今考上了大学，又在城里安了家，这可是咱们苏家祖坟冒了青烟！” “正好，你一鸣兄弟明年想进城读大学，徐思佳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纪，姑寻思着，让他俩在你这儿先住下，跟表哥亲近亲近，沾沾你身上的文气！” 苏砚没接话，眉头又紧了几分。 顾青青看不下去了，上前一步。 “这位大婶，苏大哥还要上班，屋里住着两个孩子，怕是耽误他……” “你是哪家的姑娘？” 苏秀云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嗓门一抬，之前顾青青跟顾长山在红星大队的时候深居简出的，大队里很多人都不知道顾青青。 “我们家的事，轮不着外人插嘴！” 顾青青被噎了一句，涨红了脸，退回一边。 苏砚把顾青青护在身后这才开口。 “大姑，两个孩子上学的事，该找学校找学校，该找街道找街道，我这屋子是厂里分的公房，就一间，自己住着都紧巴，实在腾不出地方。” “那怕啥！” 苏秀云一拍大腿，指着苏砚的房子。 “一间屋挤挤不就有了？你在厂里医院上班，白天又不在家，大宝二丫白天就在屋里看书做功课，晚上你回来，让他俩打地铺……” “大姑。” 苏砚打断她，不想再跟苏秀云纠缠下去。 “这屋子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，谁来住，我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