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极速:机械共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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极速:机械共鸣:第四十八章 风向变了

阿鬼是下午三点多进来的。 他没敲门,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掀起半截,一条影子先压进来,然后是那双全是灰的球鞋。梁博正蹲在一台捷达的左前轮边上,手里那只套筒还没松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——这个点来的不是熟客,熟客来之前会先打个电话。 “梁博。“ 他这才抬头。 来的人瘦得脱相,颧骨顶着一层薄皮,脖子上有一道新结的疤,头发短得像刚推过。梁博认得他——阿鬼,替城北那帮人跑腿、收账、盯场子,去年冬天开始就没再出现过。 “出来了?“ “三个月。“阿鬼往门框上一靠,眼睛在铺面里扫了一圈,“你这儿还行。“ “修车的,能行到哪去。“梁博把套筒放下,站起来拍手上的灰,“你来找我修车?“ 阿鬼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 “我来跟你说句话。“他说,“四个字。“ 梁博等着。 “专项整治。“ 铺面里那台老风扇还在转,扇叶切着空气,一下一下。里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——老杨在里面,他今天一直在里面。 梁博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先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又走回那台捷达旁边,把引擎盖掀开一条缝,像是在看什么。其实他什么都没看。 那四个字他听过,在新闻里、在别人嘴里、在那些不爱跟他多说话的同行那儿。但由阿鬼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——阿鬼刚从里面出来。 “你听到了什么。“梁博问。 “不是听到。“阿鬼说,“是看到。“ 他把手插进兜里,捏着什么,捏了两下没掏出来。 “里面那三个月,跟我一个号子的有一个跑场子的,还有一个是收车牌的。他们说的话都一个意思:今年不一样了。“阿鬼顿了顿,“以前是抓赌抓毒,今年开始抓组织。你懂了吗?不是抓跑的人,是先抓搭场子的人。“ 梁博的手指在引擎盖边上停了一下。 他心里有一处地方很轻地响了一声——不是声音,是一种位置上的感觉。像一台车在高速上,方向盘突然比刚才轻了半度。 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“他问。 “因为你还在这儿修车。“阿鬼看着他,“当年我在你门口站过两次,你两次都没多问一句。我这人别的没有,记性还行。“ 他说完就走了。卷帘门被他自己放下来,落地的声音在铺面里滚了一下。 梁博站着没动,直到那声音散干净,才转身往里去。 老杨坐在里间的折叠凳上,手上那根烟已经烧到滤嘴。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,缸底的茶渍结了一圈。 “听清楚了?“老杨问。 “听清楚了。“ 老杨把烟摁在搪瓷缸边上,摁了两下才灭。 “今年别接生面孔的活。“他说,“记住你听到嘅嘢,唔好当佢冇到。“ “我听见了。“ “听见同做到系两件事。“老杨站起来,帽檐往下压了压,“你做得到咩?“ 梁博没答。 他做不到。 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到——家里的药钱、那笔还剩十万的债、还有老杨这两天一直没说出口的那件事(南泰路这间铺面今年不一定撑得住)。这三样东西不会因为“风向变了“就往后退一步。 他睡在这间铺面的里间,一张折叠床、一只装工具的塑料箱、一件换洗的T恤。这一年多,他就是这么过来的。 老杨看他不说话,也不逼。他把帽子往头上扣正,走到门口又停一下。 “你知唔知我惊咩。“他说,“我惊嘅唔系你跑得快,而系你而家跑得太顺。“ 门被推开,外面的热气涌进来,又被关回去。 梁博一个人站在铺面里,看着那台没修完的捷达。 他想起阿鬼刚才的样子: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,脖子上那道疤还没长平,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找钱,是跑来跟他说四个字——那说明里面比外面更早知道风要往哪边刮。 下午四点多,一台白色面包车被人推着进来了。 推车的是菜市场那边的“肥仔“,四十来岁,胖得下巴叠着两层,一进门就冲他喊:“梁师傅,救一下!我跑了三间铺子,个个都说要我换总成!“ “点火行不行?“ “打不着。“肥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钥匙扭到底,它咔一声就没动静了。人家说得换启动总成,三千八。“ 梁博没接话。他把手里的破布往肩上一搭,走过去——先没看引擎,而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,扭了一下钥匙。 咔。 就这一声,再没了。 他下车,掀开引擎盖,没打灯,也没接表。他把手平放在引擎壳上,停了两秒——那种感觉他从来不解释:像手掌底下有东西在偏,在一个不该偏的地方磨。他顺着线束摸下去,指尖停在一个搭铁线接头上。 松的。 他转身从工具台上拿了一把十号的开口扳手,把那个螺丝紧了半圈,又顺手把线束往边上顺了一点。 “再试。“ 肥仔半信半疑地坐进去,钥匙一扭。 着了。 发动机先抖了两下,然后稳稳地转起来,声音很闷、很匀。肥仔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,眼睛瞪得圆:“这样就好了?!“ “搭铁松了。震久了就松,正常。“梁博拿破布擦手,“不是总成。“ “三间铺头……三间铺头都话要换总成。“ “他们没摸。“ 肥仔愣了两秒,忽然明白自己刚才省下三千多,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,数出三张一百的往他手里塞。 “五十。“梁博说。 “你收好吧!“ “五十。“ 他把那两百五推回去。肥仔捏着钱看他,像在看一样稀罕东西,最后把钱收回兜里,低声说了一句实话:“我儿子下半年要上学,钱得算着用。“ “知道。“ “以后我车有问题,只找你。“ 面包车的尾灯拐出巷口的时候,天已经暗起来了。梁博站在门口,手上还留着那点油。 他心里很不争气地松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那五十块,是因为最后那句“只找你“。这两年他最缺的不是钱,是有人认“这三个字。 紧跟着,身后飘来一句轻飘飘的问话。 “梁师傅——你以前是不是跑过车?“ 说话的是隔壁肠粉店过来借水龙头的老伯,眼睛在他手上停了一下。 梁博拧上水龙头,笑了笑:“修车的。“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跟刚才那五十块一样稳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个回答他还要再说很多次,才能把它说成真的。 他走到柜台后面,从最下面抽出一个硬皮本子。 那本子跟了他一年多,前半本记车、记数据、记那些别人看不出、他摸一下就知道的毛病;后半本记钱:谁欠他的、他欠谁的、还到哪一笔了。 他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。 专项整治。 写完他停了一下。笔尖在那个“治“字上洇开一个很小的点。 本子前面那几页,夹着一张对折过好几次的纸。他没打开,也知道上面是什么——那是这两年他跑过的场次、经手过的车、答应的活,一条一条,全是他自己写的。 他写过很多本笔记。以前他以为那是他的手艺。 现在他忽然想的是另一件事: 如果这本子落到别人手里,第一个被念出来的名字,会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