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十四一抬胳膊指向小六，梗着脖子道：“远的不说，儿子自认不比六哥差！六哥能过关，儿子凭什么不能？” 这话一出口，屋内更陷入几分安静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 胤禩在后头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这老十四今日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，非要挑一块最硬的骨头啃，听说上一个敢这样说小六的还是三哥…… 其他知道以前上书房斗殴事件的四、五、七等人暗戳戳地瞟向三阿哥。 胤祉嘴角冲动了几下，不是，你们看我干什么，我现在和小六不说关系很好吧，但也能称得上不错啊，人就不能做错过一次？ 众人心思暂且不提，反应最大的是上首的康熙，他一掌拍在桌案上，震得笔架哐当一响，“住口！” 小六身上的事说起来是他的痛——那是他曾经抱了很大期待的孩子。 开学前，他亲自挑了最优秀的哈哈珠子、最精良的笔墨纸砚、最周全的功课安排，满心想着这孩子上学后能聪颖过人、举一反三。 结果孩子身子弱，精神不好，学起来很是吃力，每次生病又耽误不少功夫，学多了又会生病…… 后来他已经说服了自己接受这个事实——小六就是个普通孩子。 就算他天资平平也无妨，安安稳稳一辈子也挺好。 这些年他从来不在小六面前提这些，也不许旁人提。今日老十四非要解开这个伤疤，还当着满屋子兄弟的面，拿这事来攀比。 “逆子！”康熙怒道，“你六哥只是功课一般了些，其他地方有哪里不好？” “你倒好，功课一塌糊涂，还敢拿兄弟来垫背！你的礼数都学到哪儿去了？” 老十四被这一声吼得肩膀一缩，嘴唇抖了抖，方才那股横劲儿顿时无影无踪。满屋子人眼观鼻鼻观心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替他求情。 谁知道站出来会不会又被拿来比较，小六对老十四那般好不还是被拿来挡枪了？ 啧啧啧，众人下意识想离老十四远点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宫墙的阴影下，康熙背着手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，小六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，伞面微微朝他那边倾斜，自己半边肩膀倒落在了日光里。 康熙偏过头，目光从伞骨滑到小六的眉眼上——那眉目间依稀还是幼时的轮廓，可下颌线条已分明硬朗起来，个子也快到自己肩膀了。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恍惚，仿佛几年前还把这孩子抱在臂弯里走过这同一条甬道，怎么一眨眼的工夫，就蹿得这样高了？ 沉默在二人之间流淌了片刻，康熙喉头动了动，终究还是开了口，“小六，老十四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 小六脚步未停，只抬眼望向康熙的侧脸。 康熙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朕罚他，也不全是因为今天这一桩事。” 小六嘴角微微一弯，皇阿玛这话说得含蓄，可话里的偏袒却明明白白——不全是因为今天的事，那就是有大半是因为今天的事咯。 他弯起嘴角，嗓音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轻快，“皇阿玛，我知道。” 嘿嘿，老十四还是没学到终极奥义啊，啃哥哥算什么本事，能啃到皇阿玛这儿，才算真正的厉害。 父子二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地迈进了乾清宫正殿，殿内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，驱散了外头日头的燥热。 康熙刚落座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偏头朝侍立在侧的李德全吩咐道，“去，让膳房把闽越进上来的那批落花生做了，今儿我们父子俩就吃这个。” “落花生？”小六眨了眨眼，面露好奇，“这有什么稀奇的吗？” 康熙笑着捋了捋胡须，难得带上几丝得意，“说是新发现的一种果品，壳薄，籽粒又齐整又饱满，那边的人都管它叫“长生果”。”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，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。 这也是他特意把小六叫来尝鲜的缘故——长生，这名字听着就叫人心里舒坦。 虽说吃了未必真能长命百岁，可叫这个名字，总归是对身子有益处的。 小六心思转得快，当即接话道，“皇阿玛可是想瞧瞧这果子能不能在京畿留种？” 康熙点了点头，目光里满是赞许，“不错，若是在京郊也能种活，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。” 小六立马来了兴致，身子往前凑了凑，“那我们不如就照农家的法子，弄些煮花生来吃，也好知道寻常百姓家吃到嘴里是什么滋味。” 康熙闻言，眼角笑纹更深，欣然应允。 小六这孩子，真是懂他真是句句都能说到他心坎里去。 李德全领了命退出去，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了一回，最终还是低声吩咐底下的小太监去御膳房传话——不要鸡汤骨汤那些东西去调味，简简单单白水煮了就好，皇上要的是那个“家常”的味道。 膳房的人哪里敢怠慢，可也不敢真只端一碟煮花生上来应付圣驾。 掌勺的师傅琢磨着皇上的心思，估摸着这些日子皇上在外头体察民情，见的多是百姓粗茶淡饭，便利索地择了几样时令野菜，拌的拌、炒的炒，凑了一桌素净却用心的吃食。 康熙正给小六讲着京畿大旱时他在乡间道上的见闻，说到农户屋檐下干裂的水缸、田垄间蔫黄的禾苗，语气里沉沉地压着感慨。 待看到桌上那些野菜，他先是一怔，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，扬声道，“给膳房看赏。” 李德全笑着躬身应下，眉眼间全是舒坦——皇上高兴，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也就跟着松快。不管因着什么由头，只要圣颜一展，这一整日的差事都轻省了不少。 小六夹了一颗煮过的落花生送进嘴里，嚼了嚼，眼睛微微一亮，“口感柔嫩细腻，香味也浓，回口还带点甜，好吃。” 康熙笑着给他舀了一勺搁进碟子里，“那朕让人往你院里送一筐去，你自己慢慢——” 话没说完，小六已经明白了，准是老十四蹭他好东西吃的事传到了皇阿玛耳朵里。 他立马正了神色，拍着胸脯保证，“这是皇阿玛单给儿子的心意，儿子这回悄悄地吃，谁也不给尝！” 康熙被他那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，前半年都紧皱着的眼角纹路全舒展开来。 饭后，茶盏刚撤下去，便有两个太医提着药箱进了殿。 小六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后面的那位——顾太医，是他的老熟人了。 他心里猛地一紧，目光倏地转向康熙，语气里带了焦急，“皇阿玛可是有哪里不适？” 他一边说，一边上下打量着康熙，恨不得亲自上手摸一摸。 康熙见他那副紧张模样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，语气温和地安抚，“朕无碍，今年没去畅春园避暑，暑热里待得久了，朕不放心你。让太医给你瞧瞧身子。” 小六却挨着康熙坐得更近了些，拉着康熙的手搁在小几上，“我在宫里好好地能有什么事？皇阿玛在外头奔波这些日子才辛苦，该让太医先给您看才是。” 康熙笑着摇头，“朕也无碍。” “那我又没亲眼见着，”小六嘟囔着，声音低下去却带了几分执拗，“看一看我才放心嘛。您不让太医看，那我也不让太医看——” 这半是撒娇半是威胁的话一出口，康熙便彻底没了脾气，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，“好好好，可不能让我们六阿哥不放心。”说着便配合地伸出手腕，任由太医上前诊看。 顾太医排在后面，垂手静立，目光却忍不住在那对父子之间来回转了一转。 他瞧着六阿哥紧挨着皇上坐的那股亲昵劲儿，又听着那几句黏糊糊的贴心话，心里头暗暗感慨——怪不得六阿哥这样受宠。 哪个做父亲的听见这番话不心软？ 若是他家里那个混小子能有六阿哥一半的体贴，他恨不得把压箱底的私房钱都掏出来塞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