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麻喇姑坐在上首，含笑望着他们闹腾。她虽出生科尔沁，但只在草原上过了十几年，后头几十年都跟着爱新觉罗家生活。 自己还一手抚养过当今皇上，又亲手带大了六阿哥和十二阿哥，心里头早就把自己归在了这一边。 六阿哥不想娶蒙古福晋，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——像六阿哥这样金堆玉砌般的人物，自然要挑个最好的福晋才是。 蒙古格格们性子爽利是爽利，可到底是强了些，六阿哥面上瞧着跟谁都能处，实则心里头极有主意，轻易不肯为人动摇，若配个同样刚强的，怕是要生出磕碰来。 她沉吟片刻，开口道：“那到时候，我跟皇上提提，这次选秀阿哥爷先不急。” 这话说得轻，小六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。他是知道的，苏麻喇姑向来谨守本分，从不肯轻易在皇阿玛面前说什么，便是太皇太后在世时，她也只管伺候，不涉旁事。 如今竟愿意为他破例开口，这份心意叫他鼻尖微酸。 他当即起身，挨着苏麻喇姑坐下，也不嫌挤，半个身子靠过去，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亲昵：“嬷嬷真好！您可得跟皇阿玛说好了，千万别给我赐婚，我一个人还没快活够呢——” 苏麻喇姑被他蹭得往后仰了仰，笑着拍他的背：“好——好——” 反正六阿哥身子弱，原也不适合太早成婚。 小六连连点头，心满意足地靠回去，眼珠一转，又想起什么来：“哎，就是不知道兄弟们福晋都怎么选了，除了四哥，他们可都关心得很呢。” 苏麻喇姑被他这话勾起了旧事，想起当年大阿哥选福晋的时候，六阿哥就这么个爱打听的性子，才那么点儿大的孩子，硬是赖在太皇太后身边不肯走，搬个小矮凳坐着观察来往的秀女。 一转眼，那安安静静坐在矮凳上的孩子，已经长成这般挺拔的少年了。 她收了收神，回道：“按规矩应是太后娘娘主理，不过四妃也必定跟着参详。” 小六叹了口气，拖长了调子道：“可我如今这个年岁，也不好再凑到跟前去听了——”说着耷拉下眉眼，一副遗憾模样。 苏麻喇姑见他失望，便又多说了两句：“不过，皇上那里应当会提前透个气。大抵是哪几家的格格们，是先定下来的，剩下的再由各位娘娘们做主。” 小六眼珠转了转，了然地点了点头。也就是说，皇阿玛先圈定一个范围，娘娘们再从里头挑合意的儿媳妇。 那这里头可操作的地方就多了去了——他唇角一勾，那笑意里头便带了几分狡黠。 十二阿哥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。他平日在慈宁宫里跟着苏麻喇姑生活，性子沉静，不大爱说话。 可每回六哥来，慈宁宫这潭静水里便像滴进了一滴活泼的雨水，滴滴答答地喧闹起来，处处都是生机。 他喜欢这样的时候，哪怕自己一句话也不说，只是看着听着，也觉得十分有趣。 苏麻喇姑也没忽视这个安静的孩子，她将目光转向十二，温声道：“十二阿哥也五岁了，明年就该搬去阿哥所了。” 小六立刻拍了拍胸口，豪气万丈道：“放心，有我在，没人敢欺负他。” 他想了想又说：“不过应该会跟十三弟一起入学，两人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年尾，约莫就像九弟十弟那样，一起进上书房。” 说着摸了摸下巴，沉吟道：“要是我没猜错，应该就在明年春末。” 苏麻喇姑点点头，目光里含着慈爱与安心：“有你照应着，我自然放心。跟着我这个老婆子整日念经也不好，早些跟兄弟们一处，才是正理。” 小六点头应下，三人又说了些闲话，用过饭，他才辞了出去，沿着宫墙一路回了阿哥所。 李茂和安嬷嬷正在屋里收拾今日各处送来的礼物。蒙古使臣那边送的多是奶制品、牛羊肉和各色皮子，还有一些沙俄来的稀奇物件——珐琅的小匣子、镶银的皮酒囊、几块织着异域纹样的厚呢料子，花花绿绿摆了一案。 小六走过去翻了翻，捏起一块暗红色的呢料对着灯照了照，才发现手感厚实细密里面竟然有织金，边角还缀着细密的银线流苏，瞧着倒比内造的东西多了几分明晃晃的炫耀。 嗯，小六心想过年可以做个袍子穿穿。 第二日一早，小六便挑了几样稀罕的吃食和两件沙俄的小玩意儿，揣在袖子里去了上书房。 课间时分，他把东西往案上一摊，招呼兄弟们围过来尝鲜。 奶干嚼着满口香，肉脯咸津津的，还有一罐子俄国来的蜜饯果子，甜得发齁，连十阿哥阿哥这么爱吃甜的人尝了一颗便皱着眉吐了吐舌头，惹得众人哄笑起来。 趁着大家分吃食的功夫，小六把昨日从苏麻喇姑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所以啊，皇阿玛那里先圈定了人家，剩下的嘛——”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，目光在几位兄长脸上一一扫过。 五阿哥胤祺最先抢答，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：“剩下的就可以找我额娘帮忙了？” 他说着便搓了搓手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日有没有空去翊坤宫给宜妃请安。 仔细一想，自己好像确实有些日子没去了，不过这也怪不得他——他跟太后更亲近些，得了空第一反应便是回寿康宫去，倒把亲额娘那边冷落了。 想了想，胤祺一把拽过旁边的胤禟，道：“老九，今儿个跟我一起回去给额娘请安吧。” 胤禟头都没抬，手里正摆弄着一只珐琅的小匣子，他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：“不去——” 五阿哥咬了咬牙，凑近了些：“那我把玉布借你几天，你不是一直想养狗，额娘不让吗？” 胤禟拨弄东西的手指一顿，眼珠子转了转，终于抬起脸来，咧嘴一笑：“成交！” 另一边，三阿哥也暗暗打定了主意，今日散了学便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，顺道找三姐敲敲边鼓。这选福晋可是头等大事，万万马虎不得，一定得挑个称心如意的才好。 四阿哥胤禛坐在一旁，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，仿佛满屋子的热闹都跟他没半点关系。 但小六已经单方面替他做了决定——等会儿散了学，无论如何也得拉着四哥去给德妃娘娘请安。 四哥不好奇四嫂，他可是好奇得很呢。小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，唇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