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听说后，料定必是老五贪嘴惹的祸，小六素来活泼，却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不体面的事。他命人给小六带话，想吃什么只管开口，他打发人送来。 大阿哥则抚掌叫绝，直夸三人胆大包天，可惜自己如今入了朝堂，须得端着架子，若是早几年，他非得跟着去掺和一脚不可。 三阿哥觉得三人皆有错处，但以往的教训让他不敢轻易开口嘲讽，只躲回自己屋里偷笑了半天。 四阿哥恐怕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。他太了解这三兄弟了——必定是小六脑子一热出的主意，老五无脑跟从，老七虽心有不解，却从不劝阻，只默默配合，往常闹出来的哪件事不是这样？至于后面那些曲折，他觉得不会那么凑巧，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 老八听说后，只是轻蔑一笑，心里笃定是六哥拉着五哥跑了，把七哥撂下——嘴上说着兄弟情义，关键时候才露出真面目。 …… 没有一个人完完全全猜中真相。而流言就这样越传越远，每个人都在往外传着自己认定的那个版本。 小六终于“出笼”之后，听完李茂的回禀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 不是，大家都这么闲吗？其他兄弟们知道就罢了，什么叫京中权贵都有所耳闻？还各有不同？ 不就是一个偷瓜的事，怎么弄出这么多版本？ 他拼命跟前来打听的人澄清，然而那些人嘴上应着“哦哦哦，你说的对”，脸上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，明显一句都没信。 若干年后，畅春园里还流传着这段传说。 新来的小太监路过瓜田，管事拉住他叮嘱：“长点眼睛，贵人们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的，若碰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，只当没看见，绝不能扫了主子们的雅兴。” 小太监天真地追问：“什么稀奇的事？” 管事看了他一眼——这小子据说跟他七舅姥爷家的三奶奶的表侄有亲，算是自己人，便多说了几句，将当年五六七三位阿哥偷瓜的旧事讲了一遍，末了一脸高深地补道：“至今还有许多版本在传呢。” 小太监更好奇了：“那真相到底是什么？” 管事意味深长一笑，“六阿哥说是五阿哥贪吃，被人发现了还赖着不走，才连累了他们被抓。” “五阿哥却说，三个人一起去偷瓜，被发现后想拖着七阿哥一起走，结果六阿哥拉着他撒腿就跑，把七阿哥一个人撂下了。” “七阿哥则说，两个哥哥带他去偷瓜，被人撞见后拔腿就逃，把他丢在西瓜地里，根本没把他当兄弟……” 末了，管事神秘一笑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再看如今朝堂上的争端就知道了，这里头水深着呢，所以要是遇见这种事，千万别冒头，不管主子们是想偷瓜还是想种豆……” 小太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表示学到了——职场生存果然不易啊！ 而此时的小六，还远远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深远影响。 重获自由后没两日，便迎来了八月十五中秋节——这是他们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假期。 今年中秋在畅春园过，内务府很会办事，特意在好几处风景极佳的地方搭了戏台，不间断地上演应时戏目，像《丹桂飘香》《霓裳献舞》《日月迎祥》《群仙庆贺》《广寒法曲》等。 贵人们走到哪处便能瞧到哪处的剧目，十分有趣，小六和胤祺推着七弟，满园子跑来跑去打卡，笑声撒了一路。 他时刻记得五叔教过的，看戏要记得给演戏的人看赏，今日戏目很多，不过还好有七弟的轮椅在，他们在轮椅后面挂了不少东西，遇见唱得好的就往台上洒。 不过他们可没五叔那么大手笔，多是些香囊玉坠这些小玩意，胤祺还给一个武生扔了一包他最爱的牛肉干…… 小六半路碰见四哥他们，兴冲冲地跑过去招呼：“四哥，来来来，我坐这边这个扶手，你坐另一个，我们一起去看戏啊！” 胤禛闻言，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，才摇头道：“不用了，我已经看了一出“热闹”的大戏了。” 小六撇撇嘴，不乐意就算了，干嘛说他们！四哥你也变了—— 胤祺不解地凑上来问：“为什么啊四哥？以前骑竹马你不是也很喜欢玩吗？我们三个玩得可疯了——” 胤禛脸一红，运了运气，到底只能憋出一句：“你们去玩吧！” 胤祺点点头，又追了一句：“好吧……不过你说的热闹的大戏在哪儿啊？” 小六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，推着人赶紧走——他是真怕了五哥这张嘴了，再问下去，四哥怕是要动手了。 关键是真动起手来，他都不知道该帮谁了？哎…… 其他阿哥也实在想不通，三个人加一个轮椅怎么就能把偌大的畅春园搅得热闹非凡。 不过太后倒乐呵呵地夸他们有朝气，说这才有过节的气氛，旁人便也不好再说什么。 到了夜宴时分，月供桌摆了上来，正中央是一座月宫符像，旁边搁着一个半米大的月饼，饼面上印着玉兔捣药的图案，周围又围了一圈小月饼，数盘美食、数盅酒茶依次陈列，应时鲜花与鲜果点缀其间，满桌琳琅。 小六绕着供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圈，忽然定住了——大月饼旁边那个竟然那就是自己当时偷，不对，摘的那个西瓜！ 那个又大又圆的西瓜，被刀工雕成花瓣状凑在一起，每瓣绽开，整体就如一朵盛放的大莲花，放在一个白瓷盘子里格外耀眼。 祭月仪式结束，康熙亲自给太后和儿子们分食这象征花好月圆的西瓜，他特意朗声道：“大家都尝尝今年这西瓜，这可是咱们家小六亲自“摘”的！” 底下顿时笑声四起，连几位一向端着的阿哥也没忍住弯了嘴角。 小六接过西瓜，脸上又红又热，也不知是月色照的，还是被众人笑出来的。 其中数五叔常宁笑得最大声，他早先听说这事就乐得直拍大腿，特意进园子找六侄儿看笑话，结果发现这小子还被关着，如今可算是有机会好好笑一笑了。 他“咔嚓”一口咬在那牙西瓜尖上，大声附和，“不愧是小六严选，就是甜！” 可恶的五叔—— 小六也狠狠一口咬在瓜瓤上，咦，果然很甜！ 月色如水，畅春园内灯火通明，欢声笑语随风飘散。 那一段偷瓜的糗事，便也在这融融的月色里，成了一桩无伤大雅的趣谈。 好光景，正当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