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，康熙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屋子里：“老三是兄长，言行无状，辱骂幼弟，是为不悌；” “事后再三狡辩，推诿他人，是为不诚。朕今日若是纵了你，明日你是不是要在乾清门前头教训你这些弟弟？” 胤祉伏在地上，后背的衣裳被汗洇湿了一小片，声音发颤道，“儿子不敢——” “你没有什么不敢的。”康熙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气，“朕看你是读书读到了狗肚子里。圣贤教你长幼有序，可曾教你仗着序齿欺压手足？” 胤祉的肩背剧烈地抖了一下，伏在地上再没敢吭声，无他，他确实说了小六的坏话，这真的辩无可辩。 康熙偏过头，对门外道：“传朕口谕，三阿哥胤祉禁足于阿哥所，再廷中杖笞二十，分五次施刑，每五日四下，打够了才能出来。” 小六心里唏嘘，这还不如像之前的徐元梦一样一次性就打完呢！ 三哥屁股刚好又挨打，岂不是永远好不了？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，打皇阿哥的和打大臣的，力度肯定不一样。但是……也够三哥丢人的了。 胤祉猛地抬起头，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 却又听见上首的皇父继续说道，“你的手还能动——” “上次的《棠棣》不能让你长教训，你就再把《君子慎独论》抄写一百二十遍。” “皇阿玛——”胤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，眼眶通红，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，“儿子知错了，儿子真的知错了——” 康熙没有看他，目光越过他的头顶，最后落在胤禛身上，“老四。” 胤禛微微抬头，还能看到他嘴角的破口已经凝了一层暗红的痂。 “你今日也有过错。”康熙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，但依然严厉，“他辱骂兄弟，你可以到朕跟前来说，朕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。” “你动手打了兄长，便是把有理的事做成了没理。” “朕今日罚老三，不是因为你打了他是对的，而是因为他错在先、且错后不改，你明白么？” 胤禛叩了一个头，声音依旧沉稳，显然他能接受皇阿玛接下来的惩罚，“儿子明白。儿子冲动行事，未能忍一时之气，请皇阿玛责罚。” 康熙沉吟片刻，“你——” 小六忽然插嘴道，“皇阿玛！四哥是为了护着我才动手的！” 别以为他学习不好就听不懂皇阿玛的话。说三哥辱骂幼弟——他敢打赌，三哥骂的这个幼弟肯定是自己，四哥才动手的。 “朕知道。”康熙看了小六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豁了一颗的门牙上，顿了顿，语气忽然拐了个弯。 “你也是，你那小身板，好好的去拉什么架？门牙磕掉了，过两年看你娶福晋的时候怎么笑得出来。” 小六下意识捂住嘴，耳根一下子红了。 除了正悲痛的三阿哥，屋里其他几个阿哥十分努力地压平嘴角，但是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抖。 胤祺把脸别过去，胤祐低下头假装在看靴尖上的鞋印。连胤禛的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又赶紧压了回去。 康熙看了他们一圈，终于叹了口气，摆了摆手：“罢了。老四，你今日护弟心切，虽有过失，尚在情理。朕不另杖罚你，但——” 他指了指胤禛嘴角的伤，“你这几日不许来上书房，也在阿哥所禁足，也把《君子慎独论》抄一百二十遍。” “什么时候抄完，什么时候再回来！” 胤禛叩首道，“儿臣遵旨。” 康熙站起身，路过哭哭啼啼的三阿哥时又停了一步，却没有回头。 “老三，朕给你一个月。一个月后你若还是这副模样……” 他没有说完，但胤祉还浑身一颤，伏在地上再没敢抬头。 门帘落下，脚步声渐渐远了，走远了还能听见他吩咐人叫太医给几位阿哥看看……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康熙走后，三哥和四哥各自被送回了自己院子关禁闭。上书房只剩下西次间的三小只。 真的打了一架，事后却毫无惩罚让人有些不安。 小七还有些紧张，揪着袖口来回搓，“皇阿玛会不会发现……发现我们撒谎了？” 小六耸耸肩，豁着牙笑得没心没肺，“皇阿玛早就发现了——” “啊！那怎么办啊六弟？”胤祺紧张地凑过来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 “放心啦，”小六摆摆手，一副过来人的老成模样，“皇阿玛要是真想惩罚咱们，早就说了。既然没说，也没打我们手板，也没打哈哈珠子手板——那就是没事！” 真的吗？小五和小七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，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回书案前学习。 他俩时不时偷瞄一眼六哥/六弟，却见小六已经慢悠悠地铺开纸，提笔开始写他那两个月都没长进的字—— 歪歪扭扭的笔画依旧像小虫子在爬，但是他却写得格外认真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康熙回到乾清宫，思量了半天，最终下了一道旨意：五阿哥和六阿哥也搬到阿哥所去。 今天的事给了他提醒——弟兄们还是要多相处相处才能感情好。 以前是想着老五小六这俩孩子能陪伴太皇太后和太后，也给慈宁宫和寿康宫添些热闹。 但他们如今入学了，白天本来就在上书房，晚上再来回跑也不方便，那就干脆搬出来吧。 康熙又想起现在混乱住着的阿哥所，提笔重新规划了一下。 他细想了一下——他现在已经有十一个阿哥了，以后只会多不会不少，这皇子们的住宿必须得安排好。 要是放在几年前，他绝对想不到会有儿子太多这种烦恼。 阿哥所原本就是门对门两排院子，以后就按排序来住—— 一三五七单数的住一边，二四六双数的住另一边。 太子虽说住在毓庆宫，但为了以表兄弟们对他的尊敬，双数第一座院子还是给他空出来，谁也不许动。 小六听见旨意的时候，正躺在慈宁宫榻上，顾太医正举着灯烛检查他的牙齿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