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来了，豪宅里的局促 周六的上午。 一辆GL8停在了林辰别墅门口。 这是林辰特意派去火车站接人的车。 车门滑开。 首先伸出来的，是一双沾满了黄泥土的老布鞋。 三叔林国华从车上钻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甚至领口有点磨破的中山装，背上扛着一个硕大的、红蓝白三色相间的蛇皮编织袋。 袋子鼓鼓囊囊的，勒得他肩膀向一边倾斜。 跟在他身后的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。 林辰的堂妹，林小雨。 她穿着一套廉价黑色西装套裙，脚上踩着一双不太合脚的黑色高跟鞋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仿皮包。 刚一下车，林小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 这就是……堂哥家？ 她听她爸说自己堂哥发财了，买了套别墅。 可眼前这栋被花园、喷泉和湖水环绕的法式宫殿，彻底击碎了她贫瘠的想象力。 “爸……咱们是不是走错了？”林小雨拉了拉父亲的衣角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这也太……这哪像住人的地儿啊，这跟电视里的皇宫似的。” “错不了，我上次来过！” 林国华虽然嘴上硬气，但神色还是有些拘谨。 “三叔！小雨！” 别墅的大门开了。 林辰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居家服，快步走了出来。 身后跟着同样一脸喜色的林国栋和赵兰。 “哎呀！老三！可算到了！” 林国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，一把拉住弟弟的手。 相比于几个月前在老家时的愁苦，现在的林国栋腰杆挺直了，脸色红润，身上穿的是真丝唐装，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林辰送的积家手表。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富贵气和从容，让林国华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拘谨。 “大……大哥。”林国华嗫嚅着喊了一声，下意识地把背上的蛇皮袋往身后藏了藏，“没……没给你们添麻烦吧？” “说啥呢！一家人添啥麻烦！” 赵兰也走了过来，她现在的气质也变了，虽然还是那个热心肠的农村妇女，但那种因为贫穷而产生的精明算计劲儿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宽厚。 她一把拉过缩在后面的林小雨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眼圈有点红：“小雨瘦了，这是在学校没吃好吧？你看这脸尖的。” 林小雨感受着大伯母手心传来的温热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自卑。 “大伯母好……林辰哥好。”林小雨低下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 “进屋！快进屋！”林辰笑着接过三叔背上的蛇皮袋。 “哎哎！小辰你别动！脏！”三叔吓得赶紧去抢，生怕弄脏了林辰那身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。 “脏啥啊，都是自家地里的东西。”林辰没嫌弃，单手拎起那个几十斤重的袋子，轻松地往屋里走去。 进了玄关。 “那个……有鞋套吗？”林国华尴尬地问道，“或者是旧拖鞋也行……” “不用换鞋，三叔，直接进来就行，待会儿保姆会拖地的。”林辰把袋子放在角落，招呼道。 “那哪行啊……”林国华执拗地不愿意踩，最后硬是拿了双鞋换上。 林小雨也赶紧换了鞋。脱下那双磨脚的高跟鞋，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，她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踩在了云端，舒服得让人想哭，却又更加惶恐。 众人落座。 林国华腰挺得笔直，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，像是小学生在听课。 林辰亲自给三叔倒了一杯茶：“三叔，这是正宗的大红袍，尝尝。” “好……好茶。”林国华根本没尝出味儿，囫囵吞了下去。 “老三啊，这次来就在这儿多住几天。”林国栋看着弟弟这副拘谨样，心里也不是滋味，当年的兄弟，如今境遇天差地别，“家里房间多，空着也是空着。” “不……不了大哥。” 林国华放下茶杯，搓了搓粗糙的大手，终于鼓起勇气说明了来意。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卑微，带着一种只有为了儿女才会有的恳求：“这次来，主要是为了小雨的事儿。”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女儿，叹了口气： “这孩子今年大学毕业，学的是那个啥……行政管理。在省城跑了一个月了，也没找着个正经工作。不是嫌弃没经验，就是工资太低连房租都不够。” “前两天，她给她妈打电话哭，说是在学校谈的那个对象……那个家里开厂子的富二代，一毕业就把她给甩了。嫌弃咱们家穷，嫌弃她是农村出来的……” 说到这，林国华的眼眶红了，声音哽咽： “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，让人家看不起孩子。我想着……想着小辰现在出息了，是大老板了。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小雨在公司里安排个活儿？” “不求当官！也不求赚大钱！就求有个地儿上班，管口饭吃，别让人欺负就行！” 林国华说着就要站起来给林辰鞠躬。 林小雨坐在旁边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。 那种被前男友羞辱、找工作碰壁、加上此刻面对亲戚巨额财富的自卑，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尘埃里的一只蚂蚁。 “三叔！您这是干什么！” 林辰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三叔，把他按回沙发上。 他看着这个从小疼爱自己的老实人，心里一阵发酸。 “都是一家人，说这就见外了。” 林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林小雨，声音温和： “小雨是我妹妹，工作的事，包在我身上。” 听到这句话，林国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光彩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：“真的？那……那就太谢谢你了小辰！让她干啥都行！扫地端茶都行！” 林辰点了点头，但并没有马上许诺职位。 他沉吟了片刻。 救急不救穷，这是原则。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，这是智慧。 林小雨刚毕业，心性还没定，如果直接给她一个管理的位置，不仅不能服众，反而会害了她。 她需要的是历练，是开阔眼界，是建立自信。 “小雨。” 林辰看向那个还在抽泣的堂妹，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： “你想来我公司，可以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，公司有公司的规矩，不养闲人。” “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，让你进入辰希资本。” 林辰话锋一转：“但是，你不能直接做管理，也不能去碰核心业务。你从最基础的行政前台做起。” “工资按市场价，三千五一个月，公司包吃包住。试用期三个月，如果做得不好，一样会被开除。” “你愿意吗？” 行政前台？ 三千五？ 林小雨愣了一下。 她原本以为，凭着堂哥这亿万身家，怎么也得给自己安排个部门经理，或者是那种月薪好几千的闲职。 结果……只是个前台？ 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，让她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下。 “愿意！愿意！” 还没等林小雨说话，林国华已经抢着答应了，“三千五很高了！还包吃住！这在省城打着灯笼都难找啊！小雨，还不快谢谢你哥！” 林小雨看着父亲那卑微讨好的样子，咬了咬嘴唇。 她知道，这已经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了。 “谢谢哥……我愿意。”林小雨低声说道，虽然心里还有些小委屈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。 “好。”林辰看出了她的心思，但没有点破。 有时候，委屈也是一种成长的养料。 “妈。”林辰转头看向赵兰，“带小雨去客房洗把脸，换身衣服。” “哎！好勒！” 赵兰早就忍不住了，她拉起林小雨的手，就像拉着自己的亲闺女。 走到楼梯口，赵兰突然停下脚步，背着林国华，悄悄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，塞进了林小雨的手里。 “大伯母……这……”林小雨吓了一跳，捏着那厚度，少说也有一万块。 “嘘！别让你爸看见！”赵兰压低声音，慈爱地帮林小雨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，“这是你哥给我的零花钱，我花不完。你拿着，在省城上班得穿得体面点，别让人看扁了。那什么富二代，咱不稀罕！以后让你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！” 林小雨握着那个信封，看着大伯母那并不精致但却无比温暖的笑脸，终于忍不住了，扑进赵兰怀里，放声大哭起来。 …… 晚饭。 相比于上次的豪门盛宴，今天的菜色显得家常了许多。 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还有三叔带来的土鸡蛋炒了一大盘韭菜，黄灿灿绿油油的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 但即便如此，林小雨还是吃得小心翼翼。 她换上了一套赵兰给她的家居服，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子，但胜在布料柔软，比她那一身硬邦邦的廉价西装舒服多了。 “三叔，多吃点。” 林辰给林国华夹了一块红烧肉，“这是刘姨特意用您带来的土猪肉做的，比超市买的香多了。” “哎！哎！”林国华端着碗，身子往前探，接得诚惶诚恐。 “叮铃铃——” 就在这时，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饭桌上微妙的宁静。 林辰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手机。 来电显示：二婶。 林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，三叔前脚刚进门，后脚电话就追过来了。 他没有避讳，直接按下了接听键，顺手开了免提。 “喂，二婶。” “哎哟！小辰啊！吃了吗？” 电话那头，王桂花的大嗓门瞬间充满了整个餐厅，带着一股子透着精明的热乎劲儿： “二婶听说你三叔带着小雨去省城找你了？哎呀，这老三也是，去也不跟我们说一声，我也好让亮子去送他啊！” 林国华在旁边听着，脸有点红，低着头不敢吭声。 他确实是没敢跟二哥家说，怕被嘲笑，也怕被截胡。 “刚接到，正在吃饭。”林辰淡淡回道，“二婶有事？” “嗨，也没啥大事。” 王桂花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，图穷匕见： “就是听说小雨工作没着落，去找你帮忙了？小辰啊，你现在是大老板了，帮帮自家妹子是应该的。不过啊，二婶得提醒你一句，小雨那孩子刚毕业，啥也不懂，你可别给她安排太重要的活儿，万一给你公司惹了麻烦就不好了。”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，实则是踩一捧一。 还没等林辰说话，王桂花的话锋立马转到了正题上：“对了小辰，上次亮子跟你提的那个事儿，你考虑得咋样了？你看，你现在公司越做越大，这财务可是命脉啊！外人哪有自家人放心？” “我们家亮子，那是正经大学毕业，又是公务员，懂政策，懂财务。你要是缺管账的，让他去给你帮忙，哪怕是兼职盯着点也行啊！咱们自家人，不要你工资，就当是帮衬你！” 林国华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 林小雨也抬起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辰。 这就是二婶。哪怕是这种时候，也不忘见缝插针地推销她那个宝贝儿子，顺便还要贬低一下小雨。 林辰拿着手机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 兼职管账？ 这算盘打得，隔着几百公里都能听到响声。 真让林亮进来了，以后这公司姓林还是姓王，那还真不好说。 “二婶。” 林辰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： “小雨的事，我已经安排好了。她虽然没经验，但这孩子踏实，肯干，我这边正好缺个细心的人，打算让她从基层做起，锻炼锻炼。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：“基层？啥基层啊？” 林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：“至于亮子……二婶，财务这个岗位，在我们金融行业，那是属于“核心涉密岗”。” “按照监管规定，这个岗位不仅需要CPA）证书，还需要极其严苛的背景调查，甚至要签连带责任的保密协议。一旦账目出了哪怕一分钱的差错，那是要坐牢的，这种风险，我这个当哥的，不敢让他冒啊。” 电话那头的王桂花显然被坐牢给吓住了。 “啊……这……这么严重啊？”王桂花结结巴巴地说道，“那……那还是算了。我们亮子是吃皇粮的，可不能犯错误。那行，那就不麻烦你了，你多照顾照顾小雨吧。” “好的，二婶再见。” “嘟——” 电话挂断。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 林国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看着林辰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。 他虽然老实，但不傻，听得出来侄子这是在维护他们父女俩的面子，挡住了二嫂的强势。 “小辰，谢谢你……”林国华嗫嚅着说道。 “吃饭。”林辰笑了笑，给三叔夹了一筷子菜。 周一清晨。 国贸大厦楼下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们手里拿着豆浆或咖啡，像工蚁一样涌入这座钢铁巨兽的体内。 林小雨站在电梯口的镜面墙前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。 此时的她，已经不再是两天前那个穿着地摊货、畏畏缩缩的乡下姑娘了。 身上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裙，是昨天按照堂哥给的名片去“雅戈尔”专卖店买的。 虽然不是那种动辄几万的奢侈大牌，但质感上乘，版型挺括，穿在身上立刻就把她那股子年轻人的精气神给提了起来。 脚上也换上了一双舒适的中跟皮鞋，头发扎成了一个干练的马尾，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。 “林小雨，你可以的。别给哥丢人。”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，然后随着人流挤进了电梯，按下了那个代表着顶层精英的数字——28。 “叮——” 电梯门打开。 迎面而来的是一面巨大的磨砂玻璃墙，上面镶嵌着四个充满现代感的金属大字——【辰希资本】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，冷气开得很足，让人瞬间清醒。 “你就是林小雨吧？” 赵娜早已等候在前台，她虽然知道这是老板的堂妹，但在公司里，她表现得非常职业，没有任何特殊的亲昵，这也是林辰特意交代的。 “是的，我是来报到的。”林小雨赶紧鞠躬。 “跟我来。” 赵娜带着她走到前台的位置。 那是一张宽大的大理石台面，后面是两台电脑和几部内线电话。 “你的工作职责很简单，也很繁琐。” 赵娜语速很快，透着一股大公司特有的效率感： “接听总机电话，过滤推销和骚扰，把重要来电转接给相关部门；接待来访客人，登记信息，安排会议室；收发快递和文件；以及……负责给等待区的客人端茶倒水。” “记住，你是公司的第一张脸。无论心里多委屈，脸上必须挂着笑。能做到吗？” “能！”林小雨重重地点头。 “好，这是员工手册和工牌。开始工作吧。” 赵娜交代完就去忙了，留下林小雨一个人站在那里，面对着这个陌生而冰冷的职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