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，荷兰团队提前到达。 上午十点，国际机场到达口。 一辆漆黑锃亮的迈巴赫62S静静地停在VIP通道的出口处。 武军戴着白手套，笔挺地站在车门旁。 在他身旁，顾清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，双手抱臂，高跟鞋有节奏地轻轻点地。 “顾律师，林总这招……是不是有点狠？”武军难得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“人家大老远从北欧飞过来，不先安排去大酒店洗尘，直接拉去那个乱哄哄的电子城？” 顾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：“狠？这才哪到哪。” “林总说了，这叫“脱敏治疗”。这些北欧人生活在童话世界里，以为只要游戏做得好，全世界都会乖乖掏钱买正版。不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夏国市场的“野性”，明天的谈判桌上，他们就不知道谁才是爹。” 正说着，通道门开了。 一行四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推着行李走了出来。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，背着个双肩包，一脸的疲惫，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作为技术宅的清高和即将面对未知市场的焦虑。 他就是Mikael，芬兰ROviO公司的CEO。 这家公司现在穷得叮当响，这次来大夏国，是抱着“死马当活马医”的心态来找钱的。 “elCOmetOChina，Mr.Mikael.” 顾清迎了上去，流利的英语瞬间拉近了距离，“我是林总的法律顾问，顾清。林总正在处理一笔几个亿的紧急交易，特意让我来接各位。” 听到“几个亿的交易”，Mikael原本有些因为被冷落而不悦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 “你好，顾女士。”Mikael握了握手，看了看四周，“我们现在是去酒店，还是去贵公司？” 顾清微微一笑，拉开了迈巴赫的车门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： “不急。林总说，在谈生意之前，想请各位先看一场“秀”。一场关于大夏国手机市场的……魔术秀。” …… 半小时后，迈巴赫停在了省城最大的数码集散地——赛博数码广场的后门。 车门刚一打开，一股混合着廉价塑料受热味、汗味、以及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鸣声，就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。 “这就是……大夏国的硅谷？” Mikael站在门口，看着眼前这栋贴满了“手机批发”、“专业刷机”、“越狱解锁”广告牌的大楼，整个人都有点发懵。 他想象中的科技市场，应该是宽敞明亮、充满未来感的，就像苹果的直营店那样。 但这里…… “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……” 凤凰传奇的歌声从四面八方几百个劣质音箱里同时吼出来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 顾清踩着高跟鞋，在前面从容带路，那优雅的气质与周围光着膀子拉货的搬运工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。 一行人走进了商场内部。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，密密麻麻的柜台挤在一起，过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。每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一两个精明的小老板，正在唾沫横飞地跟顾客讨价还价。 “兄弟！买手机吗？刚到的N97！水货！只要两千！” “贴膜不？祖传手艺，不起泡！” “下歌下电影！十块钱塞满！” Mikael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搬着箱子横冲直撞的伙计，目光落在了一个挂着“专业软件服务”招牌的柜台上。 柜台前围满了人，大多是些看着就不富裕的年轻人或者民工模样的人。 老板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，正熟练地把一根根数据线插在电脑上，电脑屏幕上同时跑着十几个进度条。 “老板，给我下个《贪吃蛇》，还要那个最新的赛车游戏！”一个学生模样的顾客递过去十块钱。 “行！再送你两百首歌！” 黄毛老板手速飞快，鼠标一点，几秒钟，那个不知名品牌的山寨机就被塞满了各种破解版的游戏和盗版音乐。 Mikael看得目瞪口呆。 他忍不住凑过去，指着屏幕上那个像素模糊的游戏图标，用蹩脚的中文问道：“这个……LiCenSe（授权）？” 顾清站在一旁，适时地充当了翻译： “Mikael先生，在大夏国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手机游戏付钱。因为这里有成千上万个像他这样的人，只需要几块钱，甚至是一包烟，就能把你的游戏装进用户的手机里。” “而且，是破解版。去掉了广告，去掉了收费点，甚至可能被植入了他们的扣费代码。” Mikael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 作为游戏开发者，这简直就是噩梦。 他们辛辛苦苦写代码、做设计，指望着靠下载付费或者广告赚钱。 结果在这里，在这个拥有几亿用户的庞大市场里，他们的心血竟然变成了这些柜台老板用来招揽生意的廉价赠品？ “没有法律吗？”Mikael的声音有些颤抖。 “有。” 顾清指了指这浩如烟海的柜台，语气冷淡而残酷： “但法不责众。Mikael先生，您觉得您可以起诉这栋楼里的几千个小老板吗？还是起诉这几百万个买不起正版的用户？” Mikael沉默了。 他看着那些拿着装满盗版游戏的手机、脸上洋溢着满足笑容离开的顾客，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 这哪里是市场？这分明是一片原始丛林！ 这里没有版权，没有规则，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。 “走吧，再带您看个更有意思的。” 顾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，带着他穿过人群，来到了一家生意最火爆的档口。 这家档口和其他家不一样，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【辰希手机助手】。 海报下面写着一行极具诱惑力的标语：【一键装机，极速下载，完全免费！】 柜台老板正在给一个大叔的新手机装软件。 只见他把手机往电脑上一插，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“辰希助手”的软件瞬间识别了机型，然后弹出了一个极其精美的界面。 界面上，游戏、音乐、小说分类清晰，图标精美。 老板鼠标一点“一键安装”。 “唰——” 不到一分钟，几十个热门应用全部装进了手机里。 “好了大叔！这是最新款的软件，我都给你装好了！回家就能玩！”老板笑呵呵地把手机递过去。 “哎呀，这玩意儿好啊！比以前那个快多了！”大叔乐得合不拢嘴。 老板转头，对着电脑操作了一下，后台显示“激活成功，收益+2元”。 Mikael死死盯着那个软件界面。 作为行家，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软件的技术含量。 那种毫秒级的识别速度，那种对各种杂牌手机的完美兼容，还有那个甚至比诺基亚官方套件还要人性化的UI设计…… 这绝对不是这帮只会贴膜的小贩能做出来的东西！ “这是什么？”Mikael指着屏幕问。 “这就是林总的产品。” 顾清的声音适时响起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傲： “在这个混乱、野蛮、盗版横行的市场里，林总正在建立唯一的秩序。” “Mikael先生，您看到了吗？” 顾清指了指那个老板，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没有贴海报、生意明显冷清的柜台： “在这个市场上，谁掌握了这帮卖手机的小老板，谁就掌握了入口。” “而林总，正在用这个软件，把这几万个柜台变成他的分发渠道。” “如果您的游戏通过这个渠道发行，那就是正版，就是独家，就是能收到钱的摇钱树。” “但如果您拒绝……”顾清耸了耸肩，指了指刚才那个还在手动破解游戏的黄毛： “您的游戏就会沦为那一堆垃圾数据中的一个，一文不值。” Mikael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 这一刻，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还没见面的“林总”的恐怖之处。 他不是在跟一家公司谈判，而是在跟这个庞大、野蛮、充满诱惑力却又极其危险的市场谈判。 而林辰，是这个市场里唯一的守门人。 “顾女士……”Mikael咽了口唾沫，之前的傲慢和矜持荡然无存，眼神里只剩下敬畏和急切，“请……请务必尽快安排我和林总见面。” “我们需要他的帮助。非常需要。” 顾清看着这个已经被吓破胆的芬兰人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。 …… 送走了心神不宁的芬兰人，顾清给林辰发了一条短信：【明天可收网。】 林辰收到短信的时候，正在书房里看书。 他笑了笑，随手删掉了短信。 这就是信息差的碾压。 对于这帮还没经历过大夏国互联网乱战洗礼的老外来说，这种草莽时代的震撼教育，比任何PPT都管用。 “嗡——” 手机再次震动。 这次是家里的电话。 “喂，妈。”林辰接起电话，语气温和。 “小辰啊。”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，“人数定下来了！你二叔一家四口，你三叔，还有我和你爸，一共七个人，其他亲戚都说没时间！” “票都买好了？” “买好了！我和你爸去火车站排队买的，这周末人多，只买到了硬座，不过没事，也就两三个小时。”母亲乐呵呵地说道，“周六下午两点到省城火车站。” “对了，你到时候不用特意来接，告诉我们怎么坐公交车，我们自己摸过去就行，别耽误你工作。” “妈，您说什么呢。”林辰有些无奈，“我都安排好了。七个人，加上行李，坐公交车得折腾死。您就别管了，周六下午两点是吧？我记下了。” “那……那好吧。你也别太破费啊，随便找个车就行。” “放心吧，我有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