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门堡外，倭营。 佐佐木雄站在寨门口，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堡墙，眉头拧成一团。 今日又是干瞪眼的一天。 第一天强攻，正赶上沈阔带兵往海上去。 他们一听说要抄后路掉头就追，追到一半人家又撤了，白跑一趟。 第二天没强攻，摆出一副围点打援的架势，可援兵一个没来。 今天，连个动静都没有。 仗打成这样，最耗的就是粮。 倭寇南下向来以战养战，抢一村吃一村。 可海门堡这一带早被搬空了，海边的人家往内陆躲得干干净净，连口锅都不剩。 三天下来干粮见了底。 伙夫把米袋子翻过来抖了又抖，抖出来的都是碎米和沙子。 佐佐木雄眼窝深陷，下巴上的胡茬乱成一片。 海风一吹，寨里那股子腥味就往人鼻子里钻。 伤员躺了一长排没人管。 药早没了，只能用海水洗伤口。 有人夜里开始发烧说胡话，喊的是家乡小島的名字。 “我们在此待了三天毫无进展。”他声音都哑了，“沈阔龟缩临海县笃定我们攻不破。赵烈不露面也笃定我们攻不破。局面僵住了。” 他转过身。 “我想清楚了。以我们三家的兵力与战力，若各出四五百人，凑够一千多精锐不顾一切猛攻完全能拿下海门堡。关键在于不能只让我的兵去送死，你们两家的兵也得投进来。” 鬼木伊三皱起眉。 “攻城损耗太大，是赔本的买卖。” 山本贺也道。 “我们擅长野外厮杀，水卒攻城不在行。” 佐佐木雄早把话想好了。 “海门堡和寻常小寨不一样，不是几十上百人，而是足有一两千人。打别的寨子没什么收获，可海门堡粮食多，财物多，杀进去能抢无数粮货兵器。拿下海门堡还能扬名，怎么算都划算。我们大张旗鼓南下，难道要灰溜溜回去。” 灰溜溜回去这四个字，戳在人心里。 鬼木伊三闷头喝酒，心里拨的是另一本账。 他的人死一个少一个，海门堡抢来的东西到头来还要三家分。 山本贺想的更远。 这趟南下到底是替黑鲨帮报仇，还是替九鬼大将探路。 他一时说不上来，只知道不赚就是亏。 山本贺不甘心，咬着牙道。 “罢了，我跟你赌一把。若能打破海门堡还能赚回来。” 鬼木伊三把手一挥。 “我也同意。” 佐佐木雄大喜，转身就传令。 “集合，列阵，准备强攻。” 传令的兵刚跑出去没几步，又有人急匆匆进来。 “大头目，有黑鲨残部的人求见。” 来人被带上来，衣衫破烂，一条胳膊用破布吊着，脸上全是灰，一进门就跪。 “大头目。我们的营寨又被赵烈攻破了，死伤无数，营寨又被一把火烧了。” 轰。 佐佐木雄脑子里像被一记闷雷劈中，整个人都懵了。 帐里静得能听见火苗子响。 鬼木伊三的酒碗停在半空，山本贺的手指抵着膝盖上的布。 两人都是聪明人，可这一刻谁都还没转过弯来。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，眼睛一点一点充血。 满腔斗志化成悲愤，从牙缝里挤出来。 “赵烈在海门堡城里守着，怎么会跑去偷袭鬼头礁。” “他真的来了。又是夜里突袭，纵火杀戮，这回人更多足有一百多精锐。”来人说着，眼圈红了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大头目，寨里都是老弱，跑都跑不掉。” 佐佐木雄僵在原地。 忽然，他全明白了。 中计了。 “我们被赵烈骗了。”他一拳砸在案上，碗都跳起来，“他哪里是躲。他带船出海是绕到我们后头去了。” 鬼木伊三站起来，肉脸涨得通红。 “海门堡里没有赵烈，就意味着他以堡拖住我们，自己跑去抄我们的后路。黑鲨残部遭袭，那我鬼木帮。不好，鬼木帮也可能遭袭。” 山本贺的脸色也变了。 “青鬼帮恐怕也遭了袭击。我带走精锐，寨里没什么能挡得住赵烈的先锋营。” “撤，赶紧撤。” “现在撤就前功尽弃了。”佐佐木雄按住刀鞘，语速极快，“更要紧的是。连鬼头礁都被破了，鬼木帮，青鬼帮也绝不会好。此时回去只怕重蹈敖鲨被半路截杀的覆辙，会遇上埋伏。我们该一鼓作气，直接攻破海门堡。” 山本贺咬牙。 “我青鬼帮未必被攻破，或许还有救。” “我也是。”鬼木伊三道。 正说着，外头又有兵来报。 “有鬼木帮，青鬼帮的人求见。” 两人一齐喝道。 “带进来。” 两帮得来人一进门就哭。 哭的是同一件事。 营寨被攻破，赵烈纵火杀戮，族人死伤无数。 老的小的往山里逃，什么都没剩下。 鬼木伊三咆哮起来。 “欺人太甚。赵烈欺人太甚。” 山本贺狂怒，眼睛都红了。 “赵烈杀我族人，今日不攻破海门堡，不杀光堡里的大魏人我誓不罢休。佐佐木雄，我们联合进攻。后方已被攻破，我们绝不撤退免得遭赵烈埋伏。” 鬼木伊三一把抽出大太刀，往地上一顿。 “现在就攻破海门堡，杀光他的人以血还血。” 佐佐木雄点头。 三个人的心思其实不一样。 佐佐木雄要的是破城雪恨，鬼木伊三要的是以血还血，山本贺要的是抢回族人的东西。 可这一刻，他们要的是同一件事。 把海门堡碾碎。 传令的兵跑出去，号角随即响起来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 三家各抽四百余精锐凑成千余人。 号角一响，人像潮水一样往海门堡压上去。 堡墙上，铁无双浑身是血。 打了这些天，他身上大大小小添了十几处伤。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，肉都翻了出来，用布条胡乱缠着。 他照样在墙上跑，从东段跑到西段。 一处一处的查漏补缺，谁那儿缺人他就把哪儿的人补上。 这一次的攻势跟先前不同。 倭寇不喊了也不骂了，就一个劲地往上爬。 “百户，我跟倭寇拼了。”一个年轻的兵回头冲他喊，“记得给我家里捎句话，说我没当孬种。记得把我这个月的兵饷送回家。我娘等着买药。” 另一个兵一边往下砸石头一边喊。 “铁叔，我的妻儿托付给你了，别让他们无家可归。狗倭寇，跟你们拼了。” 铁无双听着这些喊声，眼睛烧得发热。 这些人有的还没娶过媳妇，有的家里刚添了娃。 他张嘴想说什么，最后只吼出一句。 “都给老子活着下墙。” 铁无双喉咙发紧，一句也应不出来，只能挥着刀往下砍。 墙根下，郑秋棠没再站着看。 她把堡里剩下的人全用上了。 伙夫抬水，妇人撕布条，连七八岁的孩子都在帮着递箭。 哪一处缺石头，哪一处缺人，她记得清清楚楚。 一个时辰过去，城头上的兵少了一半。 伤兵躺在墙根下，血顺着石缝往下淌。 防线一处一处地薄下去，摇摇欲坠。 铁无双没打算退。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 郑秋棠还在堡里。 “夫人。”他冲下城墙几步急道，“你快撤，这里我来顶着。” 郑秋棠就站在墙下的阴影里，一身甲胄，手里握着一把匕首。 “我早就说过，海门堡在我在。堡被攻破我一死而已。”她声音很稳，“铁百户你尽管厮杀，不必管我。” 眼看就要山穷水尽。 南面忽然喊杀声大起。 沈阔带人到了。 他一直盯着海上的动静。 黑鲨残部被破的消息传回临海县，他就知道赵烈的计划成了。 等倭寇发疯似的往海门堡上扑，他再不犹豫，本部步卒加上二百余轻骑，一千余人直扑过来。 “援兵。援兵来了。” 墙上的兵把这句话喊得破了音。 有个兵半截身子探出垛口朝南边挥刀，被人一把拽了回去。 城头上的兵看见南面那片黑压压的人影，绝望里头总算挣出一口气。 佐佐木雄也在看。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狠。 沈阔离开了乌龟壳。 他猛地转身，声音陡然拔高。 “一旦灭了他，不只海门堡唾手可得，临海县也能拿下。鬼木帮主，山本帮主我们的机会来了。我去杀沈阔。” 鬼木伊三扛起大太刀。 “你们继续攻城。” 他带着六百余倭寇，掉头往南扑去。 留下的倭寇照旧往上爬。 佐佐木雄立在寨前，两眼死死盯着那座堡。 他心里清楚，这一把是赌命。 赌输了三家就都散了。 倭寇正面冲杀最是凶悍，一冲起来刀光连成一片。 沈阔的人马数量上占优，轻骑却少，真拼起来并不占便宜。 两军在堡南那片空地上撞在一处，杀得难分难解。 沈阔想分兵去救海门堡却分不出来。 他只能咬着牙，把尽可能多的倭寇拖在这片空地上。 他这边多拖一个人，堡墙上就少一个敌人。 这个账，沈阔算得清。 远处的海门堡冒着黑烟，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，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鼓起。 又过两刻钟。 城头的防线撑不住了。 几处垛口被撞开，云梯一个接一个搭上来。 越来越多的倭寇翻上城楼，垛口上，梯口边到处是短兵相接的厮杀。 铁无双眼睛通红，一脚把面前的人踹下去，扯着嗓子嘶吼。 “狗娘养的倭寇，老子跟你们拼了。” 墙下阴影里，郑秋棠握紧了匕首。 她抬起头，往北面海上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那里空空荡荡，只有浪。 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，撞在礁石上又碎成一滩白沫。 “夫君。”她嘴唇轻轻动了动，“海门堡守不住了，妾身要先走一步，恐怕等不到你回来了。” 轰隆隆。 北面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声响。 那不是马蹄。 是快船冲滩的巨响，是几十条船底刮过沙石的声音，是一千多只脚同时落在滩上的声音。 紧跟着，震天的喊杀声从海面上席卷而来。 一支人马踏着浪花，撞破礁烟，如雷霆一般压向倭寇的后队。 最前头一个声音炸开来，压过整片海。 “大魏赵烈在此。随我绞杀倭寇，杀。” 那声音，城墙上的兵都认得。 铁无双的刀差点脱手。 “大人回来了。” 城头上残存的兵跟着喊了一声，声音又哑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