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弥漫，夜色暗沉。 鲨鱼礁外围的海面上，五条快船静静的泊在礁石阴影里，船头上，赵烈、铁无双、孙总旗、周总旗一字排开，身后二十几个弟兄手握刀枪，压着呼吸，浪头一下一下拍着船舷，发出有节奏的声音。 “我且问你们一句~咱们大半夜的，豁出命来打这一仗，图什么？”赵烈扫了众人一眼，忽然开口。 众人一愣。 “有人想立功，想升官，想衣锦还乡，回去给爹娘盖房、给婆娘买绸缎，有人是想报仇~孙大哥，你亲弟是怎么死的？”赵烈看向孙总旗。 “被黑鲨那帮畜生绑在船底，拖在海里活活拖死的！尸骨都没找着！”孙总旗眼眶一下就红了，嘶声道。 “那你说，这仇，报不报？” “报！不共戴天！”孙总旗咬牙切齿，攥着刀柄的指节捏的发白。 “铁百户，你呢？” “老子没别的念想，就想升官，想立功，想光耀门楣！这鲨鱼礁，就是老子往上爬的台阶！”铁无双咧嘴一笑。 “我没什么大志向，可海门百户所扬名东海，就在今日！”周总旗接话。 “俺爹说了，当兵吃粮，就的干出个样来，不然回了村，连腰杆都直不起来。”一个黑脸总旗闷声道。 “说的对！黑鲨这帮倭寇，年年劫掠咱们沿海，老人小孩都不放过，咱们不打他，他就吃咱们的肉、喝咱们的血！今天，咱们杀上鲨鱼礁，一把火烧了这贼窝！让整个海疆都知道~海门百户所，不是好惹的！”赵烈点点头，拔刀出鞘，刀锋在月光下一片寒亮。 “杀！杀！” 弟兄们压着嗓子，喊声却十分激烈。 鲨鱼礁近了。 月光皎洁，礁盘在海面上看的清清楚楚，赵烈贴着礁石的阴影划船过去，远远就看见~寨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零星几盏灯火，连个巡夜的人影都没有。 敖鲨把所有精锐都带走了，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。 “天助我也，留下四个人看船，其余人跟我上岸！”赵烈低声说了句，回头吩咐。 他率先跳下船，二十六条黑影贴着礁石的阴影，无声无息的摸向寨子。 他摸进寨门，踹翻火盆点燃干柴，火苗迅速蔓延，身后弟兄有样学样，火盆、火把、火油，见什么点什么，木寨子最怕火，眨眼功夫，火苗就连成了片。 牛大力砸进兵器库泼满火油，扔进火把，整座库房都烧了起来，鲁铁抡着铁锤砸开寨门的铁锁，放弟兄们往里冲，王小七最机灵，猫着腰摸到码头，把倭寇系船的缆绳一根根全剁了，断了退路。 寨子里一片大乱。 女眷哭喊着往外跑，被掳来的沿海百姓愣愣的站在火光里，十分茫然，留守的倭寇男丁提着刀冲出来，被赵烈一刀一个劈翻在地。 “海门百户所赵烈在此！黑鲨的老巢破了！被掳来的乡亲们，快往海边跑！船在那边，自己划走！”赵烈一刀劈翻一个，高声喝道。 “恩公！老汉被掳来三年了，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这岛上……恩公叫什么名字？老汉回去给你立长生牌位！”那些被掳来的百姓猛然醒悟，哭着喊着往海边冲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扑通跪在赵烈面前，老泪纵横。 “别跪！跑！要记就记住~海门百户所，赵烈！”赵烈一把拉起他，又补了一句。 “军爷！求求你把娃儿带走！他爹娘都死在倭寇手里，就剩这一个独苗了……娃儿还小，跑不动啊！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跑过来，扑通跪在赵烈脚边，把孩子往他面前一递，泣不成声。 “抱稳了，送回船上。”赵烈接过孩子，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，吓的哇哇大哭，他把孩子往王小七怀里一塞。 “烈哥放心！”王小七抱着孩子拔腿就跑。 赵烈回头看着火光里那些踉跄奔逃的身影，心里叹了口气，这些被掳来的百姓，往后就是活生生的耳目~倭寇的动向、巢穴的虚实，他们都看的真真的。 寨子深处，大头目一脉的男丁组织起来反扑，几十号人嗷嗷叫着杀出来，刀光在火光里乱闪，一个疤脸大汉领头，直奔赵烈而来~他是大头目的亲侄子，留守寨中辈分最高的人。 “魏狗！敢烧我黑鲨帮的寨子，老子活剐了你！” 赵烈懒的废话，提刀就上，疤脸大汉自恃勇力，一刀劈来势大力沉，赵烈侧身闪过，断浪九斩一刀快过一刀，刀刀不离要害，三刀过后，疤脸大汉的刀势就乱了，第五刀，斩鲸刀自他肋下斜撩而上，血光飞溅。 “你~” 疤脸大汉到死都没想明白，这个无名小卒的刀，怎么快成这样。 “还有谁？你们头领都跪了，还想给黑鲨陪葬？”赵烈甩了甩刀刃上的血，冷冷扫过那群倭寇。 “他娘的，这才叫痛快！”寨中男丁见主心骨倒了，哪还敢恋战，丢下刀四散奔逃，赵烈也不追，铁无双抡着斩马刀跟在旁边，杀的满身是血，还抽空吼了一嗓子。 “赵烈！起风了！海风！老天开眼，这是注定要让黑鲨元气大伤啊！”铁无双忽然抬头，兴奋的吼了一嗓子。 夜风果然起来了，越刮越大，火借风势，风助火威，整座木寨烧成一片火海，连礁石上的瞭望塔都烧塌了，轰隆一声砸进海里，溅起大团水雾。 “再杀一轮！抢船、抢兵刃！金银细软太沉，带不走！要船，要刀！”赵烈抹了把脸上的血，看了看天色，喝道。 “烈哥！码头上的船我都数过了，大小二十六条，一条没跑！”弟兄们会意，嗷嗷叫着扑向码头，王小七从水底下钻出来，抹了把脸上的水，咧嘴直笑。 黑鲨帮多年的积蓄~几十条大小船只、成堆的兵刃甲胄，全便宜了他们。 一个半时辰后，过了凌晨。 “撤！”寨子烧成了废墟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连海水都染成了金红色，赵烈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，一声令下。 众人驱赶着缴获的船只退到外海，回头望去，整座鲨鱼礁熊熊燃烧，火光冲天，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，这一夜，黑鲨帮几十年攒下的家业，全化成了灰。 “赵总旗！远处有船往鲨鱼礁方向去，打着官军的旗号~” “是东临、西湾那帮打秋风的，沈千户的信送到了，来捡现成便宜的，不用管他们，咱们按计划走。”赵烈冷笑一声。 “就这么便宜他们了？”王小七不甘心。 “便宜？他们捡的是咱们烧剩下的灰，真金白银、好船好刀，都在咱们船上呢，让他们在后头喝西北风去吧。”赵烈嘴角一挑。 “先别急着回去。”众人正驾船往海门百户所的方向赶，赵烈忽然开口。 “怎么了？”铁无双一愣。 “烧寨子、杀人，这都算不的大功劳，敖鲨才是关键。”赵烈望着黑沉沉的海面。 “敖鲨？他带着七八百人往回撤呢，咱们就这点人，撞上去不是送死？”孙总旗皱眉。 “他攻海门百户所没讨到便宜，又听说老巢被烧，心里又急又怒，正是最乱的时候，咱们找个海雾浓、礁石多的地方藏起来，等他船队过了一半，突然杀出去，接舷冲杀，七八百人，里头一大半是吓破胆的散兵游勇，真要能一刀斩了敖鲨~那才是天大的功劳！”赵烈缓声道。 众人面面相觑。 “话是这么说……可咱们满打满算二十几号人，人家七八百，万一没杀成，反被围了……”铁无双摸着下巴，迟疑道。 “是啊，太险了，这一票，可比烧寨子险十倍。”周总旗也皱眉。 那黑脸总旗却低着头，半晌没说话。 “干不干，给个痛快话，我弟的仇，今天不报，还等哪天？”一直闷着的孙总旗忽然抬头，眼睛血红。 “干了！俺爹说了，当兵吃粮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！干他娘的！”黑脸总旗一拍大腿。 “诸位放心，冲锋的时候，我赵烈在前头，你们跟在我身后就行，几百个人算什么，便是数万大军，也有七进七出的人物，怕什么！”赵烈看着众人，缓声道。 “拼一把！十八年后，老子又是一条好汉！”铁无双被他这话一激，一拍大腿。 “没卵子的才不干！”孙总旗红着眼吼。 “凭什么倭寇能杀咱们，咱们不能杀他们？”有人喊。 “杀他个天翻地覆！”又一个弟兄跟着吼起来。 “好！今日我赵烈把话撂这儿~一定干掉敖鲨！让东海郡的水师、让黑鲨的倭寇，都记住咱们海门百户所的名字！”赵烈看着这伙嗷嗷叫的兵，咧嘴一笑。 “干！干了！” “你们两个，把这些缴获的船先赶回去~带着船没法接舷冲杀，剩下的弟兄，跟我走！”赵烈随即布置。 两条船载着缴获的船只先行返航，赵烈带着其余人继续赶路，找到一片礁石密布、海雾浓的化不开的海域，把船藏进礁石缝里，熄了灯火，压低了呼吸。 等。 大半夜就这么过去，海风呜呜的吹，浪头一下一下拍着礁石，所有人都握着刀，眼睛死死盯着海雾深处，大气都不敢出，有人冻的直哆嗦，也不敢搓手取暖，怕弄出动静。 天边泛起鱼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将亮未亮。 忽然，海面上传来一阵桨声。 由远及近，密密麻麻。 赵烈眯起眼，透过海雾看过去~打头一条大船的船头上，隐约立着一个锦袍身影，正不耐烦的指手画脚。 敖鲨的船队，撤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