泗州风云:第二十九章、荒宅归遗影,寒夜续微光
扁担河,不是正经的河。它更像是大地的伤口,或是水在泥土中任性游走出的一条漫长、曲折、阴暗的肠子。没人说得清它到底有多少个弯,老人只说,大弯一十八,小弯如牛毛。它一头悄悄“舔”着运河的边,在某个芦苇比人还高的废弃河湾下,有一个不起眼的、被水草半掩的暗口;另一头,则蜿蜒钻入更深处,最终不知怎的,就汇入了浩荡的淮水。
乔家庄,就藏在这十八弯最深处、一个近乎回环的“肠套叠”里。乔家十八庄,一庄比一庄窄,这些庄子不是建在岸上,而是巧妙地“嵌”在河道转弯形成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滩地和高坡上。前庄正面,是扁担河主道的一个大回湾,水面在此稍阔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天然的避风港,水下却暗礁林立,不熟悉水道,大点的船根本进不来。庄子背面和两侧,则是更加茂密难行的杂木林和起伏的丘陵,只有几条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、几乎不能称为路的小径通向外界。贾庄,便藏在这些庄子的正中间。乔府建成后,贾庄就更名为乔庄。从这一天起,问路乔家庄的,渔民只能指个大概。问乔庄的,渔民便会多问一声:“是不是以前的贾庄?”
乔庄别院里,往日用作存储和仆役居住的后几进院落,此刻住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。没有哭声震天,甚至连大声说话都很少。一种沉重如铁的悲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,笼罩着每一寸空气。乔夫人万氏将幼子乔垣带在身边,寸步不离。其他女眷、子侄、伤残的门客,都沉默地待在分配到的狭小房间里,或对着墙壁发呆,或默默垂泪,或咬牙擦拭着随身带出的、沾血的家传短刃。
最大的痛苦,在于“不确定”。老爷是生是死?跳下舍身崖的少爷们呢?林翊呢?信字营还有没有残余?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?楚家?官府?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,压在心头。
但他们连公开悲伤、哀悼的权利都没有。乔家在一夜之间“消失”,敌人或许正在疯狂搜寻漏网之鱼。任何过度的动静,都可能为这最后的避难所招来灭顶之灾。
【幸存者们从密道逃出、在扁担河涵洞击退伏兵后,一路蹒跚向乔庄跋涉。队伍拉得很长,妇孺在前,伤者在中,几个还能提刀的家丁殿后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呻吟。走出三四里地,后面的追兵又上来了。不是大批人马,是零星的探子,像苍蝇一样咬着不放。
少安握紧刀,正要回头迎上去,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你带他们走。”是留鹤大师的声音,不大,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。
少安一怔:“大师,您——”
“我断后。”留鹤大师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那支从不离身的短棍。说是棍,其实是一根打磨得温润发亮的铁木,三尺来长,一头缠着防滑的麻绳。他在乔府住了十几年,从没人见他动过这件兵器。
“走。”他说完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,像在地上砸了印子。
少安咬了咬牙,带着队伍继续往前。走出几十步,身后传来闷响——是棍棒砸在肉身上的声音。不是一声,是连着好几声,中间夹着骨裂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叫。然后就是寂静。
少安忍不住回头。雾气太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雾里走出来,站在路中间,棍子杵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那是留鹤大师。他没有跟上来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堵墙。
后来又追上来几拨探子,都被他挡了回去。有一回少安隔着半里地听见那边打斗了很长时间,兵刃碰撞声、怒喝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。他以为大师可能回不来了。可走出一段路后,那个灰衣身影又从雾里走了出来,衣袍上多了几道口子,步子还是那么稳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少安说:“快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站到路边去了。
到了乔庄门口,少安清点人数,回头找留鹤大师,雾里已经没有人了。只有地上有几摊血迹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的。一个家丁小声说:“大师走了。”另一个说:“他说要去城里看看。”少安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浓雾。他没有派人去找。他知道,留鹤大师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受伤的样子。
乔夫人站在庄门口,听了少安的禀报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记着。大师是替乔家挡过刀的人。”】
发丧,必须在绝对的隐秘中进行。
没有灵堂,没有白幡,没有唢呐,没有吊唁的宾客。时间选在乔家遇袭后的第七日深夜,天阴得没有一颗星子,扁担河上起了浓雾,伸手不见五指。庄子里所有灯火提前熄灭,只有乔夫人居住的正房内室,点着一对细小的白蜡烛,烛光如豆,勉强照亮桌上一块临时寻来的木牌。木牌上没有字,是空白的。
乔夫人洗净了手脸,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裙,虽无孝服,但神情肃穆哀戚。幼子乔垣站在她身边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仅存的几位辈分较高的女眷、老仆,以及伤势稍轻、可信赖的两位门客,静静地立在室内,不足十人。
没有遗体,没有衣冠,甚至无法确定哪些人确切已死。这场丧仪,祭奠的是那个一夜崩塌的泗州乔家,是那些几乎可以确定已遭不幸的亲人族人,也是生死未卜的乔守拙父子——在众人心中,从那等绝地跳下,生还希望渺茫如扁担河上的夜雾。
乔夫人拿起一支细笔,笔尖颤抖。她该写上谁的名字?夫君?儿子?福伯?一位位战死的子侄、门客?最终,她只是在那空白木牌的上方,用力写下一个“乔”字,下方什么也没写。
她放下笔,退后一步,缓缓跪在冰冷的砖地上。乔垣跟着跪下,其他人也无声跪倒。
没有司仪唱礼,乔夫人自己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血泪的重量:
“乔氏列祖列宗在上,不孝媳率乔家残存血脉,泣告于天:家门不幸,骤逢大难,奸邪骤起,血洗庭闱。我乔氏满门忠义,何罪至此?夫君守拙,率子侄义士,为保血脉,断后死战,今……生死茫茫。”
她顿了顿,强抑喉头的哽咽,继续道:“此仇,倾淮河之水难涤;此恨,覆钵池之土难埋。今苟全性命于此扁担河幽僻之地,非为偷生,实为存续血脉,以待天时。亡者英灵不远,佑我遗孤;存者卧薪尝胆,誓雪奇冤!”
说完,她以额触地,久久不起。乔垣和身后众人,亦深深叩首。无人哭泣出声,但压抑的抽气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,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那空白木牌上的“乔”字,在摇曳的烛光下,显得孤绝而狰狞。
乔夫人直起身,看着那块木牌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,照亮了她干涸的眼眶。她没有哭。从逃出密道的那天起,她就没哭过。不是不想哭,是不能哭。她是乔家主母,老爷不在,她就是这些人的天。天不能塌。她想起那夜在密道里,少安说“夫人,老爷他们……”他没说完,她也没让他说完。她知道。从听到那声很远的、沉闷的响的时候,她就知道了。可她不能信。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们信。信了,就散了。她攥着那块木牌,指尖用力,指甲掐进木头里——可木头是软的,掐不出印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就是这块木牌。上面写着一个“乔”字,可底下是空的。不知道装着谁,不知道谁还在,谁已经不在了。
简单的祭拜后,乔夫人亲自拿起那木牌,用一块黑布裹好。两位门客早已准备好一只小舟,等在庄子后门一处极为隐蔽的临水石阶下。乔夫人抱着木牌,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,登上小舟。
小舟无声滑入浓雾弥漫的扁担河。没有火把,只有船头一盏遮得严严实实的昏暗小灯,仅能照见船头方寸之水。船夫是乔家在此地的老人,对这段复杂水道了如指掌。小舟在浓雾和黑暗的掩护下,沿着曲折的河道,缓缓驶向一处名为“回龙涡”的深潭。那里水流回旋,深不见底,传说通着地下暗河,丢下去的东西,永远不会浮起,也永远不会被人发现。
在“回龙涡”中心,小舟静止了片刻。乔夫人解开黑布,露出那块无字灵牌,最后看了一眼上面孤零零的“乔”字,然后闭上眼睛,轻轻将它投入墨黑旋转的涡流之中。木牌打了个旋,瞬间被黑暗的潭水吞噬,无声无息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如同乔家在泗州城的显赫,如同那一夜流淌成河的鲜血,如同乔守拙父子那纵身一跃——许多存在过的证据,就这样被抹去,沉入最深、最暗、最不可测的所在。
乔夫人站在船头,看着那块木牌被潭水吞没,看着那个“乔”字在黑暗中消失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也空了。不是疼,是空。像被人挖走了什么,剩下一个洞,风一吹,呼呼响。她闭上眼睛。耳边只有水流声,汩汩的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说话。她不知道那说的是什么。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他没死。没有来由,没有证据,就是知道。
她睁开眼,看着那片黑暗的潭水。风很冷,吹得她衣袍猎猎响。她没有发抖。
“回吧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船夫没听清。她又说了一遍:“回吧。”
小舟掉头,循着原路,悄无声息地返回乔家庄。扁担河的浓雾依旧,水声汩汩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同了。悲恸被深埋,恐惧被压制,取而代之的,是在这绝境中滋生出的、冰冷而坚硬的根芽——那叫仇恨,也叫生存的意志。
乔家庄的大门从此紧闭,谢绝一切外客。庄内之人深居简出,开垦有限的土地,操练还能提得动刀枪的少年,小心翼翼地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,探听着外界一丝一毫的消息。
他们日夜祈祷的,已不仅仅是乔守拙等人的“平安归来”。更多时候,他们对着扁担河昏暗的天色,默默念叨的是:
“天,何时亮?”
“仇,何时报?”
扁担河的十八道弯,像十八道沉重的锁链,锁住了这最后的乔家,也锁住了一段滔天的血债。而那沉入“回龙涡”的无字木牌,则成了这条隐秘河流与这个破碎家族之间,一个无人知晓的、悲伤的契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