跃动新工在郊区租了一个仓库，两千平米左右。 柳易繁到的时候，李建华已经站在仓库门口了，旁边停着一辆厢式货车，车厢门开着，里面码着二十来个金属托盘，每摞五片板材，用防潮纸和打包带捆扎得整整齐齐。 李建华见她走近，朝货车方向偏了一下头：“东西送到了，一共五吨，都是2毫米乘250毫米乘1250毫米的规格。” 柳易繁走到车厢后面，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片板材的边缘，金属冰凉，没有涂层，没有标识，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钢板。 “一种弹簧钢。”李建华介绍道：“我们那边刚跑顺的产线，性能还行，就是暂时不知道怎么用。” “性能还行？” “比常规弹簧钢高了百分之四十到五十，延伸率损失不大。”李建华说，“周总的意思是，这东西给我们也是放着，给你们看看能不能玩出什么花来。” 柳易繁没有立刻接话。 李建华补了一句：“我们周总说了，这玩意价值高，但目前开飞金属没有开发下游产品的能力，我们只准备赚上游材料的钱，你们这边说不定能找到用的地方。” 柳易繁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目光重新落回那批板材上。 字节系的工业布局正在铺开，机器人、精密制造、自动化设备，这些板块对高性能弹簧钢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。 对于她这个外放的诸侯来说，给总部送上这么一个逆天性能的东西，肯定是功劳一件。 李建华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解释，实际上是帮她找了个台阶。 站在她的角度，周开飞送过来的这批料，她不能退回去，那会显得她刻意在避嫌，反而更奇怪。 她也不应该主动去问周开飞“你为什么要送功劳给我”，那同样显得在意。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问，当成一个普通的供应链交接，签收、入库、然后等待后续的评估。 “行，这批货我先收着，”柳易繁说，“不过得提前说清楚，跃动新工公是没有这个产品开发能力的，肯定得流到字节那边。” “周总交代过了，就是通过你这边的这个渠道传给字节的，50万一吨，到时候让字节那边按实际使用量结算就好。” 李建华转身朝叉车招了一下手。 板材被一摞一摞地卸下来，叉车司机操作得很熟练，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全部搬进了仓库。 李建华在签收单上签了字，递给柳易繁一份，自己留了一份，上车走了。 柳易繁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那辆货车驶出大门，拐过路口的红绿灯，混入车流，消失不见。 她在仓库门口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走回自己的车。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没有立刻发动，拿出手机，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。 60Si2MnCrV，抗拉强度，国际先进水平。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，几篇论文摘要，一份行业报告，还有几个技术论坛的讨论帖。她点开那篇看起来最靠谱的行业报告，快速往下翻。 国际先进水平的弹簧钢，抗拉强度一般在2000兆帕上下。 几家德国和日本的特钢企业能把上限推到2300兆帕左右，但那只是实验室级别的数据，量产稳定性非常一般。 关于“60Si2MnCrV”的搜索结果——抗拉强度1550-1650MPa，屈服强度1350-1450MPa，延伸率8%-10%，弹性模量206GPa左右。 她对着屏幕，又拿起手里那张性能表看了一遍。 抗拉强度2450MPa，延伸率7%，弹性模量218GPa。 她又搜了几篇关于弹簧钢强化工艺的综述文章，翻了一会儿。 固溶强化、析出强化、细晶强化、位错强化，能用的手段就那么几种，极限在哪里，论文里写得清清楚楚。 她拿起副驾驶座位上的笔记本电脑，重新打开了一个新标签页，输入“超高强度弹簧钢国际先进水平”。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几篇论文和产品手册。 她把那些数据一条一条地跟性能表上的数字对齐，又逐条确认了一遍。 然后她关掉了浏览器，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电脑屏幕黑下去，变成一片深色的反光。 她是了解周开飞的，高中那几年，他的物理和化学确实不错，但也仅仅是“不错”的程度。 考试能考个中上的分数，偶尔会解一两道别人解不出来的题，但离“天才”这个词还差着很远的距离。 她到上海读书的时候，他在江城，两个人偶尔通电话，他说的都是店里那些事——今天修了个电机，明天焊了个架子，后天帮人装了个卷帘门。 那些琐碎的事情跟“材料科学”这个词隔了十万八千里。 她怎么也没法把“2450MPa”和“周开飞”这两个词放在一起。 一个是职专毕业的五金店老板，另一个是能在实验室里折腾出超越国际顶级水平的材料。这两个身份在她脑子里对不上号。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性能表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。 “这不对。” 她说出口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 她又打开浏览器，这次输入了一个更具体的词——“60Si2MnCrV2450MPa”。没有结果。 她又试了几种不同的关键词组合，换成英文搜了一遍，还是一样。 她把电脑合上，靠在椅背里，目光发空，显得有些迷茫。 她无法想象，他到底是怎么从那个状态变成现在这个状态的。 她坐在那里，安静了很久。 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翻到周开飞的号码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 最终她没有拨出去。 这个秘密，她没有资格询问…… 她重新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一份关于这批弹簧钢的初步评估报告。 报告的开头她写了三行字，然后删掉，又重新写。 最后只留下了一行：收到60Si2MnCrV弹簧钢板材一批，性能指标远超国际同类产品。建议纳入字节体系内应用场景评估。 她看着这行字，觉得不够，又补了一句：建议尽快启动内部需求梳理，重点关注机器人关节、精密传动、减震系统等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