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定下来的厂房，离现在的院子不远，一公里不到，同属经开区。 厂区很大。主厂房是两栋方方正正的钢结构单层建筑，八千五百平方米；一栋五层的宿舍楼，三千一百平米；一座钢混的成品仓库，两千七百平。剩下的，是硬化过的空地和一个不大的绿化带。总建筑面积一万四千三百多平米。 业主是本地一家转型做房地产的制造企业，这块地是早年的老厂区，新厂迁到高新区后，这里就空置了。挂牌了一年多，问价的多，真正有意向且掏得起钱的少。 唐晓雨最初做筛选时，根本没把它列入重点。面积远超当前需求，总价太高，而且宿舍楼面积占比不小，对眼下以生产为导向的他们来说，有点浪费。 是因为周开飞那句“挑大的买”，她才重新把它从备选清单里拎出来，作为“一步到位”的终极选项去接触。 价格是五千八百万。业主咬得很死，声称土地成本、建筑成本摆在那里，这个价已经是“诚意价”。 谈判拉锯了两周。唐晓雨这边，开发区企管处的刘处长私下递了句话，说这家企业资金链有点紧，年底有几笔到期的信托要还，价格或许有得谈。 银行那边也给了支持，江城银行开发区支行的行长亲自出面，以“重点扶持企业”的名义，给业主方做了工作，暗示如果成交，后续贷款流程会非常顺畅。 几方压力下，业主终于松口。最终谈定的价格是五千六百万。 付款方式成了新的焦点。公司账上加银行授信，满打满算能动用的现金峰值接近五千万，还有六百万的缺口。业主同意其中的两千万可以延期一年支付，但有一个附加条件。 “需要周总您，个人做连带责任担保。”业主方的代表，一个四十多岁、神情精明的副总，在最后一次谈判桌上，对着周开飞和唐晓雨，很直接地提出了要求。 会议室的空气静了几秒。 唐晓雨立刻看向周开飞。个人连带担保，意味着如果一年后公司还不上这两千万，业主有权直接追索周开飞个人的全部资产，甚至未来的收入。这是把老板的身家，和这笔交易捆死了。 周开飞明显愣了一下，下意识的拿手指了指自己：“我？个人担保？” 他确实没料到这个条件，他个人的资产在五千六百万的交易面前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 对方怎么会突然把砝码压到他个人身上？ “是的，周总，就需要您个人的无限连带责任担保。”对方副总确认道，语气很平和，但意思没有任何松动，“这是延期支付这两千万的必要条件。” 唐晓雨在一旁欲言又止，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担忧。 “行。”周开飞没看唐晓雨，对着业主方代表点了点头，“这个担保，我可以做。” “周总爽快！”对方副总脸上绽开笑容，立刻伸手过来，“那就这么定了！我们法务马上准备担保协议，和欠款合同、主合同一起，随时可以签。” “可以。”周开飞简单握了下手。 走出办公楼，坐进车里，唐晓雨终于忍不住开口，声音压得有些低：“周总，个人无限连带责任……这风险是不是太高了？万一，我是说有任何计划外的……” “这个不用担心。”周开飞打断她，语气很稳，甚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还稳一些，“一年时间，这笔钱肯定还得上。我有这个把握。” 他说这话时，目光看着前挡风玻璃外，神情里充满了自信。 唐晓雨侧头看他，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强撑的痕迹，但没找到。周开飞的表情很平静，是一种基于某种底气的平静。 “我明白了。”唐晓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没再纠缠风险问题，转而进入执行层面，“我会把这两千万的还款，作为明年现金流管理的最高优先级目标。相关的担保合同，我会请丁会计介绍一位信得过的律师帮忙审阅。” “嗯，你安排。”周开飞应道，发动了车子。 他确实有底气。这底气不是盲目乐观，而是来自那个恒温干燥柜里，用无纺布仔细包着的几块样品，和笔记本上那些滚烫的数据。 一款性能强到让他自己都害怕的新材料，虽然还没想明白它能用在哪儿，甚至不敢去深想。 但这个发现本身，就像黑暗里突然擦亮的一根火柴，虽然光亮微弱，却彻底照清楚了一件事——他走的这条路，他摸索的这套方法，是通的，而且前方可能还有更惊人的东西。 能发现这一样，就能发现第二样、第三样。材料的奥秘像一座冰山，他刚刚触碰到水下巨大阴影的一角。 这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：未来，不会比现在差，只会更好。 车子驶离厂区。在他们身后，那栋办公楼的顶层，刚才谈判的会议室隔壁。 业主方的副总给自家老板倒了杯茶，脸上还带着不解。 “老板，条件是不是开得有点……我们查过，周开飞个人名下除了那点股份，基本没啥像样的资产，车和存款加起来也就百来万。真要出了岔子，他那厂子的设备卖了也不值两千万。这担保，有点虚啊。” 坐在大班椅上的男人五十来岁，是本地最早一批做制造业起家的企业家，后来转型地产。他端起茶杯吹了吹，没直接回答，反而问：“你觉得，他那个做刀片的小厂，凭什么一年不到，把营收做到这个数？” 副总愣了一下：“他们……技术有独到之处吧，听说做出来的刀片特别耐用，价格还不贵，抢了不少市场。” “何止是独到。”老板哼笑一声，放下茶杯，“技术部的老刘买过他们的刀片，回来上机实测，又找人做了金相和元素分析。回来后，老刘跟我叨叨了半晚上，核心内容就四个字，不可思议。他们用的就是最普通的Cr12MOV改良料，但做出来的东西，比欧洲几十年的技术积累还强。” 老板最后看向副总，“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，至少值十个亿，比他的厂可值钱多了，能有什么可担心的。” 副总听完，恍然大悟，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没了，只剩佩服：“还是老板您看得透。” “看得透，是因为咱们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老板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望向窗外，似乎想起了自己早年的拼搏，语气有些感慨，“看着吧，这个周开飞，只要自己别走歪路，将来这经开区，怕是装不下他。” 他收回目光，对副总吩咐道：“合同按谈好的尽快走完，后续配合过户、移交，都爽快些。结个善缘，没坏处。” “明白，我亲自盯。”副总连忙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