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断手落地，化作一摊金泥。 泥里那张嘴还在笑，笑声又尖又细，像针尖刮过瓷底。 陆玖一刀插进泥里，刀尖一搅，笑声碎成金粉。 金粉扬起来，被风卷向喜源方向。 白小满脸色惨白，身子一晃，她死死抓住陆玖手臂。 “它在叫我。” “喜源里，有东西在叫我。” 陆玖反手扣住她手腕，脉象乱得像一锅沸水。 喜气从她皮肤底下往外顶，一条一条，像活虫游走。 白小满忽然笑了，那笑不受控制，嘴角往上扯，眼泪却往下掉。 “我不想笑。” “陆玖，我不想笑！” 陆玖一掌按在她后心，悲火从掌心逼出。 莹白火焰钻进她经脉，喜火是滚油，悲火是冰水。 两样在她体内一撞，白小满闷哼一声，身子弓成虾米。 她七窍渗出金色细丝，细丝悬在半空，朝喜源方向绷直。 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另一头拼命拽。 老情声音炸响。 “喜源在回应她！” “她体内喜种和白司命留下的喜意共鸣了！” “再不切断，她神魂会被喜火烧空！” 陆玖没犹豫，他扯下胸口情鼎，反手扣在白小满心口。 鼎身贴上她皮肤，发出一声闷响。 白小满的身子猛地一弹，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的笑声，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雀鸟。她指甲抠进地面，十根指头在金泥里犁出十道沟痕，金泥渗进指缝，竟在她手背上烧出蚯蚓似的红痕。 “疼……”她含糊地喊了一声，也不知是在对谁说。 陆玖闭眼，悲意从心口逼出来。 从苏枕遥的寒玉棺来。 从霍守疆那坛没开封的酒来。 从九溪城烧成灰的屋顶来。 从月影峡那面银发残旗来。 莹白悲火顺情鼎灌入白小满经脉。 悲火越烧越薄，喜火却越来越旺。 陆玖胸口像被人架在火上烤。 再烧下去，连他自己都要搭进去。 老情嘶吼。 “悲克不了喜！” “别硬扛了！” “用思！” “用你的念去“想”她！” 陆玖猛地睁眼，又闭上。 他把全部心神压在一个“想”字上。 想九溪城废墟上，那个塞给他炮仗的人。 那人蹲在火堆边，脸上有灰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 她塞炮仗给他。 “放一个吧，放了就不冷了。” 想金谷原里，那个轻声说“像家人”的人。 她说这三个字时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 还想她守着九溪城十二年，把一座只会假笑的城，守成自己一个人的坟。 还想她刚才那句“我不想笑”——四个字，咬得那么死，像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钉子。别人笑是笑，她笑是受刑。这念头一冒出来，陆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，酸得他眼眶发烫。 那些念头从情鼎飞出去，化成月白丝线。 丝线穿过金色喜火，缠住白小满快要被吸走的神魂。 喜火扑上来，想烧断丝线。 思丝却一根一根，绕得更紧。 喜火与思丝，在她神魂边上绞杀。 陆玖头痛欲裂，像有人拿烧红针，一点一点往他脑子里钻。 鲜血从鼻孔涌出来，滴在情鼎上。 血落鼎身，嗤地一声，被喜火蒸成红雾。 恍惚间，他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。 “陆玖，别松手。” 是苏枕遥。 还是他自己的幻觉，他分不清。 他咬着牙，一寸一寸，把白小满往回拽。 金色光一点一点褪下去。 白小满身体软软倒在地上。 陆玖也跟着瘫坐，他鼻孔嘴角都渗出血丝。 顾风眠扑过来时，陆玖只回了两个字。 “没死。” 顾风眠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 他哆哆嗦嗦掏出帕子，去擦陆玖脸上的血。 帕子是白的，三下就染成红的。 他不敢用力，怕碰疼陆玖。 陆玖推开他的手。 “先看她。” 顾风眠愣住，又赶紧去探白小满鼻息。 指尖刚凑到她鼻下，他就松了口气。 “还有气。” “还活着。” 老情声音沉下来。 “你刚才用了“思”的力量。” “思，是喜和悲之间最好的调节剂。” “喜太烈会烧人，悲太沉会淹人。” “思能把它们牵在一起，像一根绳子。” “你这次能成，是因为你对白小满没有杂念。” “下次，未必。” 陆玖抹了把脸上的血。 “没有下次。” 老情叹了口气。 “有些事，不是你说没有，就不会再来的。” 陆玖没接话，老情只问。 “铸喜之丹体，需要一次真正的快乐。” “你有了吗？” 陆玖沉默了。 他想起苏枕遥，想起万炉天城那些欢呼的人群，想起山坡上炸开的炮仗。 那炮仗是他自己放的，还是别人放的，他已经记不清。 他只记得，那一刻心里是松的，松得像是肩上卸下了什么。 过了很久，他低声回了一句。 “有。” “只是还不确定，那份快乐，够不够纯。” 白小满醒过来时，天已经擦黑。 她睁开眼，先看到的是顾风眠那张哭丧的脸。 顾风眠的脸，一半是泪，一半是刚才笑出来的褶子。 她没理他，只转过头，看向陆玖。 火光已经灭了，只剩下一点没散尽的金色余晖，落在她脸上。 然后，她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。 “我看到他了。” “我爹，被困在喜源里。” “他在哭。” “全身都是喜火，一边笑，一边哭。” 她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 可她的手指，却死死攥着身下的泥。 陆玖看着她，没出声。 “陆玖，他让我别过去。” “他说，那里有个“吃喜”的东西。” “不是寒魂殿的人。” “是比寒魂殿，更古老的东西。” 老情失声。 “喜源里，沉睡着情帝当年封印的“喜魔”？” “不对。” “喜魔早该死了……” “除非，有人把它重新唤醒了。” 陆玖问。 “喜魔是什么？” 老情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情帝七情卫中，喜卫的祖师。” “入魔之后，被情帝亲手封进喜源。” “如果喜魔醒了，整个金谷原的喜意，都会变成笑狂。” “而你体内的喜种，也会变成它的养料。” 陆玖把这个词，在舌尖碾了碾。 养料。 他低头看自己左臂，金色斑点已经扩散成一小片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。 花心里，传来极轻的心跳。 砰。 砰。 砰。 和喜源深处那道心跳，一模一样。 陆玖抬头，望向金色山峰。 “它醒了。” “那就再封它一次。” 白小满忽然抓住他手腕，指甲掐进肉里。 “陆玖。” “我爹说，喜魔醒来第一件事，就是吃掉喜卫血脉。” “我，是它最后一把钥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