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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归:第2章 恨明月高悬

彼时当归不过六岁,正是少女懵懂之时,也喜爱阿妈头上的满头珠钗。 她便日夜守在阿妈跟前,端茶送水,洗衣做饭,就想着讨阿妈欢心,也能得一珠钗。 可阿妈说她是乞儿。 阿妈捻着绣帕,倚靠在榻前说道:“你想要什么凭自己的本事去得,日日守在我的榻前,算得了什么?” 阿妈说话决绝,全然是不肯分当归一根珠钗。 阿妈也瞧不见当归眼里的失落。 中秋月圆,趁着阿妈赏月思人,当归偷摸着进了阿妈的房间,拿出她最爱的紫檀木盒。 见惯了西域的金银繁复,倒是难得见一素雅银簪,银簪上面的花,当归在西域从未见过,叫不上名字,却依旧喜欢得紧。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,阿妈就愤怒地站在门口。 平日里阿妈娇滴滴的声音此刻竟然破了音,当归吓得把紫檀木盒藏在身后,但她瘦小的身躯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。 阿妈尖着声音:“当归!你在干什么!” 不是疑问,是质问。 “阿妈,我只是想瞧瞧,没想拿走。”当归小心翼翼地把身后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。 阿妈急冲冲地走过来,她裹过小脚的脚却怎么也走不快。 跌跌撞撞中她把银簪拿出来,放进怀里,从那以后,银簪再也没有离过她的身。 而当归,阿妈用三天不吃饭来惩罚她。 因为阿爸外出,照顾阿妈的只有她。 当归便是变着法子想讨阿妈的欢心,可阿妈一句话也不说。 等到阿爸回来的时候,她也不说话,只是一个劲地开始哭。 哭到阿爸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。 哭到当归以为自己犯了弥天大错。 好久阿妈才带着哭腔说道:“当归偷了我的银簪。” 阿爸听了去,盛怒之下打了当归。 那是阿爸第一次打她,她不太记得场景,只记得那木头棍子打人可真疼。 后来,阿爸用家里一个月的口粮和骆驼商队换了一块小得可怜的银子,给阿妈打了一个细长的银簪,可阿妈就接过的时候端详了几眼,之后便将它扔在梳妆台的角落,不闻不问,甚至有几分的厌弃。 她不爱那银簪,就像不爱当归一样。 于是,当归拿起剪子,顺着头绳剪掉了她的长发,碎发扎得她脖子痒痒的,她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,再也不想要一珠钗。 如今这银簪在她手上倒是显得可笑起来,只因她再也不爱银簪,但做个顺手的武器倒可,就像此刻抵着少年的喉咙。 当归望着他,又想起了阿妈那句“当归偷了我的银簪”。 西域的天亮得极早,一整夜没想明白的当归,一大早就被传到宫殿。 王妃手里拿着银簪,她全然忘了尊卑礼节,拉着当归的手急切地说道:“当归,快把你的银簪给我瞧瞧。” 当归将银簪递过去,王妃手里的两个银簪分毫不差。 “当归,你可是识得金银?” 金银?她依稀记得,这应当是她阿妈的名字。 阿妈和王妃竟然熟识。 当归摇摇头,木讷地答道:“不认识。” 她的阿妈即使如今已在九泉之下,她也不想她有一刻的安稳,就像她想她的一样。 王妃叹息道:“我寻了她十几年,依旧了无音讯。” “她可是王妃很重要的人?” “是的。” 王妃斩钉截铁地回答,让当归越发地弄不懂阿妈,她那样的人,居然还有除了阿爸以外的人在乎她。 当归还没深想,王妃就将银簪还给了她。 “或许,只是相似罢了。” 王妃轻声叹着,眼里的光熄了又熄,只剩下暗淡,像极了阿妈一个人呆着的样子。 可偏偏王妃又温柔至极:“秋风,不是故意的。” “他也是担心会有什么危险。” 秋风就是夜里的少年。 这之后,王妃总爱拉着当归扯家常,但一说到金银的时候,她又总是会顿一下,接着闭口不谈。 当归也总是静静地听着,从王妃的话语中能窥得一二,金银原是王妃在中原时的贴身丫鬟。 可她的阿妈明明就是一副小姐做派,哪有半分的下人模样? 阿妈瞧不上穷人,自然也看不上阿爸破破烂烂的家。 阿妈留在这里,不过是她的小脚带她逃不出广漠的西域。 而当归自小没有裹过小脚,她骑过大马,喂过骆驼,养过雄鹰。 终有一日,当归要离开这大漠。 王妃的院子清冷,几日后满院的素缟也被拆下。 王妃不喜热闹,王上就撤了院里的婢女,只留下几个中原的贴心人。 当然也留下了当归,因为秋风也说过,当归像极了中原人。 王妃却说:“再好的婢女,都比不上金银。” 她的阿妈,当真有如此之好? 王上来的时候,王妃的脸上还带着阴郁。 王妃挤出来的笑,实在是勉强。 王上就好像瞧不出一样,只是一个劲地问着:“王妃可还习惯西域的生活?” 王妃说,王上的一句话问了十几年。 他对她相敬如宾,礼节周到。 她知道,王上问的其实不是自己,而是十几年前离开西域的一个中原女子。 她说:“西域极好。” 只是这四个字,王上就怒了,他捏紧拳头,打在石桌上,他的手拿上来时,肉眼可见地泛着红,王上抿着唇盯着王妃,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开。 王妃苦笑。 她当然知道,王上厌烦这句话。 因为她喜欢的那个中原女子,也觉得西域极好,可终究比不上中原,因为那里是她的家乡,她注定是要回到故土的。 “当归,我也想回中原,带着金银,我去做我的大小姐,她去做我的贴心丫鬟。” “我从没有埋怨过高高的红墙。” “那是我的宿命,也是我的天地。” 高高的红墙?是像阿妈说的那样吗? 当归没见过,也想不出来,更无法理解,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困在红墙里? “当归,你不是西域人。” 王妃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,“当归,你的心思太细腻了,甚至细腻到敏感,你在逃,逃出这广阔的沙漠。” “是。” 当归没有隐瞒,原以为王妃是笨蛋美人,却没想到心思玲珑剔透。 王妃原就比她想象中的更懂人心。 不然秋风怎愿护在王妃的身边? 王妃直直地看着当归:“可当归,你该去做这大漠里的雌鹰,柔水的江南会困住你。” 当归感觉自己似乎被这双眼睛看透,她也害怕回到中原。 她从未去过中原,却将那里称为“家乡”。 她想要的是找到她的家人,弄清当年丢失的真相。 只因当归的阿妈不是她的阿妈,她的阿爸也不是她的阿爸。 这是当初在部落里打架,敌人敌不过我,气急败坏的时候道出的真相。 他那大喊大叫的模样真是滑稽。 甚至他还勾起一笑,以为五岁的当归知道自己是阿爸阿妈捡来的会大哭一场。 可当归信了他的话。 因为她长得从来不像她的阿爸阿妈。 所以当归把他揍得鼻青脸肿,还面带微笑地同他说:“你连沙丘里捡来的野孩子都打不过,真丢脸。” “哇”的一声,他哭了。 那声音真是好听,是当归第一次打架的战利品。 只是转身的时候,当归还是流了泪,她确信只有她一人瞧见。 阿爸说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可阿妈的泪在他那里价值千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