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这天，田小满天还没亮就醒了。 她昨晚住在店里，王桂枝和林小菊陪着她。后屋那张小床上铺了新褥子，床边放着红皮鞋和周建国买的呢子外套。 田小满躺了半夜，几乎没怎么睡。 她不是担心王富贵，而是想到今天以后，自己就真正嫁人了，心里既高兴又有些说不出的紧张。 王桂枝比她起得还早。 她烧好热水，又把红头花和雪花膏放到桌上。看见田小满坐起来，她眼圈一下红了。 “小满，娘昨晚做了个梦。” “啥梦？” “梦见你小时候跟在我后面捡麦穗。你走得慢，我一回头，你就不见了。” 田小满笑了一下。 “我不是好好坐在这里吗？” “我知道。” 王桂枝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。 “就是觉得这些年过得太快。以前我总怕养不活你，现在一转眼，你都要嫁人了。” 田小满没有说安慰的话，只是从后面抱了抱她。 她知道王桂枝舍不得自己。 可她嫁到周家，离菜市场也不远，以后每天都能见面。她不是从这个家里离开，只是多了一个家。 天亮以后，林小菊端来一碗面条。 面条里卧着两个荷包蛋，上面还撒了一把葱花。 “先吃点东西。等周大哥来了，你一天都不一定有空吃饭。” 田小满坐在桌边，刚吃了半碗，外面便响起了鞭炮声。 周建国来接亲了。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和新裤子，胸前别着一朵红花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国营饭店来了五六个年轻人帮他接亲，陈卫东也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。 几辆自行车的车把上都绑着红绸，最前面那辆还挂着两包喜糖。 菜市场里不少人跑来看热闹。 高大勇带着市场办公室的人守在门口，见周建国进来，故意拦着不让走。 “小满是我们市场的人，不能让你这么容易接走。” 后面的人跟着起哄，让周建国先发喜糖，再保证以后不能欺负媳妇。 周建国一点也没躲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：“她在外面能管店，回家也能管我。以后家里的钱都交给她，我挣多少，她就收多少。” 众人听完笑成一片。 田小满坐在后屋，隔着门听见这句话，脸上也露出了笑意。 林小菊给她整理好红头花，又把新外套的衣领抚平。田小满平时不爱打扮，今天只抹了一点雪花膏，脸就显得又白又亮。 门打开时，周建国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。 田小满被他看得不好意思。 “还不走？等着饭店的菜凉了？” 周建国回过神，从王桂枝手里接过陪嫁箱子。 出门以前，田小满转身看了一眼店铺。 柜台、卤肉锅和门上的招牌都跟平时一样，只有那张停业的红纸提醒着她，今天是个不一样的日子。 她没有哭。 这家店不会因为她结婚就关门，她也不会因为嫁人就放下自己辛苦挣来的生意。 迎亲的自行车队刚要离开，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。 王富贵带着三个王家长辈赶了过来。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褂子，手里夹着烟，走到店门口便挡住了周建国的自行车。 “等等！” 周围看热闹的人很快安静下来。 王桂枝脸色一变，连忙走上前。 “哥，今天是小满结婚的日子，有啥事以后再说。” “就是因为她结婚，我才要现在说。” 王富贵看了一眼周建国，又指着那只樟木箱。 “外甥女出嫁，娘家不能连个做主的男人都没有。周家给的彩礼得拿出来，让王家长辈看一看。” 田小满早就知道他会来，脸上没有半点慌乱。 “彩礼是周家给我过日子的，为啥要给你看？” “就凭我是你亲舅！” 王富贵提高了声音。 “你爹死得早，我就是你娘家最大的长辈。你的婚事不经过我点头，就不能办。” 高大勇听得皱起眉头。 “人家结婚证都领了，你点不点头有啥用？” “这是我们王家的事，轮不到外人说话。” 王富贵身后的几个长辈也帮着说，姑娘出嫁要懂规矩，不能挣了几个钱就不认亲戚。 田小满看着他们，忽然问道：“我八岁那年发高烧，我娘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去看病，你们谁来过？”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 “我十三岁那年，家里没粮，我娘去舅舅家借半袋陈粮。舅舅让我娘按手印，后来连粮食带利息一起还了，这件事你们还记不记得？” 王富贵脸色难看。 “过去多少年的事了，你还拿出来说？” “你也知道过去很多年了？” 田小满往前走了一步。 “这些年你没管过我吃饭，没管过我上学。我要结婚了，你也没添过一床被子。现在听说周家给了彩礼，就跑来当长辈。”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。 王富贵挂不住脸，伸手便去抓陪嫁箱子。 “今天不把钱说清楚，这箱子谁也别想带走！” 周建国挡在田小满前面，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 “她是我媳妇，今天谁也不能带走她的东西。” 王富贵想把手抽回来，却没有抽动。 “咋的，你还想打长辈？” “你真把自己当长辈，就不该挑她结婚的日子来闹。” 周建国没有动手，只把他的手推了回去。 王富贵踉跄了两步，恼羞成怒地喊道：“周家欺负娘家没人！这婚今天不能结！” 他说完，便招呼几个人堵住店门。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王桂枝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她担心耽误吉时，更怕两边真的动起手。 田小满却转身进了店。 过了一会儿，她拿着一本旧账出来。 “你不是要讲娘家的规矩吗？那咱们就当着大家的面算笔账。” 账本是王桂枝这些年记下的。 田小满小时候看病花了多少钱，家里盖屋顶借过谁家的粮，她上初中时交过多少学费，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。 这些钱，没有一分是王富贵出的。 田小满翻到最后一页，把账本放到他面前。 “你说自己是我舅，要替我做主。行，这二十多年我娘养我的钱，你先出一半。只要你今天拿得出来，我就让你看看彩礼。” 王富贵盯着账上的数字，半天说不出话。 他本来只是听说周家给了不少彩礼，想趁着结婚捞一笔，哪里真愿意替田小满出钱。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。 “当舅舅的时候不出钱，分钱的时候倒来了。” “人家娘俩苦了这么多年，也没见他帮忙。” “这哪是送外甥女出嫁，分明是来抢钱。” 王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 他见占不到便宜，又怕继续留下更丢人，只能把账本往地上一扔。 “行，你们现在有钱了，看不起穷亲戚。以后出了事，也别来找王家！” “放心。” 田小满捡起账本，轻轻拍掉上面的灰。 “我以前没找过，以后也不会找。” 王富贵带来的几个人见周围全是指责声，也不愿继续丢脸，拉着他离开了菜市场。 接亲的队伍重新出发。 鞭炮声再次响起时，田小满坐上周建国的自行车后座。她一只手扶着陪嫁箱子，一只手轻轻揪住他的衣角。 街边站满了来送她的人。 王桂枝站在店门口，眼圈通红，却一直在笑。林小菊抱着黑豆追了几步，又停下来用力挥手。 阳光落在车把的红绸上，也落在田小满胸前那朵鲜艳的红花上。 自行车缓缓驶出菜市场，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而去。身后的旧日子没有消失，却再也拖不住她前面的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