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站在门口，把林小菊从头到脚看了两遍。 她四十多岁，身材瘦高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身上穿着蓝布褂子，脚上的黑皮鞋擦得发亮，跟菜市场里那些买菜的女人很不一样。 林小菊被她看得不自在，慢慢把受伤的手藏到了身后。 田小满放下手里的刀，走了出来。 “婶子，要买点啥？” 女人没有看柜台上的卤肉。 “我找人。” 她话音刚落，陈卫东便从街对面跑了过来。他看见女人，脸上的笑一下没了。 “娘，你咋来了？” 田小满这才明白，眼前这个女人是陈卫东的娘。 女人姓孙，叫孙淑芬。她家里卖了十几年猪肉，手里攒了些钱，在这附近也算过得不错。 “我不来，咋知道你天天往这里跑？” 孙淑芬看了儿子一眼，又把目光落在林小菊身上。 “就是她？” 陈卫东皱起眉头。 “啥就是她？你有话回家说。” “回家说有啥用？你要是不天天给她送苹果送药，我能找到这里来？” 孙淑芬走进店里，拿起柜台上的抹布看了看，又嫌脏似的放了回去。 林小菊的脸慢慢红了。 这几天陈卫东确实来过几次，可她没有收过他的钱，也没有跟他出去看电影。 那几个苹果，她最后也分给田小满和周建国吃了。 “婶子，你是不是误会了？” 林小菊小声说道：“我跟卫东没啥。” “没啥最好。” 孙淑芬说话不快，声音也不大，可每个字都让人听着不舒服。 “姑娘，你是哪村的？爹娘是干啥的？家里有几个兄弟？” 林小菊低下头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 田小满走到她身边。 “婶子，这是在我的店里，不是在相亲。你想问啥，也别像审犯人一样。” 孙淑芬这才看向田小满。 “你就是田小满吧？听说这家店是你开的。” “是我开的。” “一个姑娘家，能在县城开起店，确实有本事。” 孙淑芬嘴上夸着，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。 “可有些事不能光看能不能干活。娶媳妇是过一辈子，家里清不清白也得问清楚。” 林小菊的脸一下白了。 陈卫东急忙说道：“娘，小菊家里的事跟她没关系。” “我问你了吗？” 孙淑芬瞪了儿子一眼。 “她亲娘没了，亲爹也不管她。她那个继父为了钱，把她许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这事是不是真的？” 店门口已经有人停了下来。 卖菜的、买肉的，全都伸着脖子往里看。 林小菊攥紧衣角。 她最怕别人提起这件事。 虽然她没有嫁给赵老四，可村里有些人还是说她被人退过。还有人说得更难听，好像她已经在赵家住过一样。 “是真的。” 林小菊抬起头，眼圈已经红了。 “可那不是我愿意的。我没进过赵家的门，也没让那个男人碰过我。” 孙淑芬的眉头皱了起来。 “你说没碰过就没碰过？这事谁能证明？” 陈卫东的脸顿时沉了。 “娘，你说话别这么难听！” “我难听也是为了你好。” 孙淑芬拉住儿子的胳膊，想把他拽走。 “你是我们陈家唯一的儿子。你爹在肉摊上累了半辈子，不是让你娶一个连娘家都没有的女人。” 陈卫东甩开她的手。 “我喜欢谁，是我自己的事。” “你再说一遍！” 孙淑芬气得脸色发青。 店外的人越围越多。 有人认出了陈卫东，也有人听说过林小菊逃婚的事。几个人凑在一起，小声议论起来。 “小菊咋配得上老陈家的儿子？” “她继父还进过派出所呢。” “陈家就这么一个儿子，肯定得挑个好的。” 这些话传进店里，林小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 她转过身，想躲进后屋。 田小满一把拉住她。 “你跑啥？” “小满姐，我不想给店里惹事。” “你没偷没抢，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。该走的人不是你。” 田小满把林小菊拉回柜台前，随后朝门口看了一眼。 “想买肉的就进来，不买的别堵着门。人家姑娘的事，跟你们有啥关系？” 门外的人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却没有马上散开。 孙淑芬冷笑了一声。 “田老板，你是她的啥人，这么护着她？” “她在我这里干活，就是我的人。” 田小满把林小菊受伤的手抬起来。 “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店，晚上最后一个睡。这个口子，是她为了护住一锅热汤划的。” “她一个月挣的钱，不比有些男人少。她没娘家撑腰，可她能养活自己。” 孙淑芬看了一眼林小菊的手。 “能干活的姑娘多了。我们陈家娶媳妇，也不是只为了找个干活的。” “那你们家想找啥样的？” “最少得父母齐全，家里清白，没跟别的男人订过亲。嫁过来还得带点嫁妆，不能啥都没有。” 田小满听笑了。 “照你这么说，娶的不是媳妇，是一堆东西。” “你少跟我说这些。” 孙淑芬脸色难看。 “我儿子就是条件好，我替他挑挑有啥不对？” “你挑没错，可你不能踩着别人挑。” 田小满指了指林小菊。 “她继父逼她嫁人，是她受了欺负，不是她做错了事。她能一个人从村里逃出来，还敢去派出所告人，比不少只会躲在家里哭的姑娘强。” 林小菊呆呆地看着田小满。 她从来没想过，自己逃婚的事还能这样说。 以前别人提起来，她只觉得丢人。可现在听田小满一说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差。 孙淑芬一时没接上话。 陈卫东站到了林小菊身边。 “娘，我给她送东西，是我自己愿意的。她到现在都没答应跟我处对象，你别把话说得像她缠着我一样。” 孙淑芬听见这话，更加生气。 “你天天往这里跑，她还不答应？” “她怕我对她不好，怕我们家看不起她。” “她倒挺会拿架子。” “不是拿架子。” 陈卫东说道：“她以前吃过亏，不敢轻易相信男人。” 林小菊擦掉眼泪，终于开了口。 “卫东，你别跟你娘吵。” 她看向孙淑芬，声音还有些发抖，可没有再低头。 “婶子，我确实没有爹娘帮衬，也拿不出多少嫁妆。但我没想缠着你儿子，更没拿过他一分钱。” “他送来的苹果和药，我都还得起。你要是不愿意，我以后不跟他见面就是了。” “小菊！” 陈卫东急得抓住她的手腕。 林小菊疼得缩了一下，他这才想起她手上有伤，赶紧松开。 “你别听我娘的。” “我不是听她的。” 林小菊看着他，“你娘今天能来一次，以后就能来十次。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，也不想每天被人堵在店门口骂。” 陈卫东咬了咬牙。 “我回去跟她说清楚。” “还有啥可说的？” 孙淑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 “你现在就跟我回家。以后不准再往这里来。” 陈卫东站着没动。 孙淑芬拉了两下，没有拉动，脸上更加挂不住。 “你为了一个外人，连娘的话都不听了？” “我没说不认你。” 陈卫东认真地说道：“可你不能因为她家里穷，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她。” 孙淑芬气得胸口一起一伏。 她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松开了手。 “行，你不走是吧？” 她转身来到自行车旁，从车把上取下一个黑色布包。打开以后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张钞票。 孙淑芬抽出五张十块的，重新走进店里。 田小满看着她手里的钱，心里已经猜到她要干啥。 “婶子，你把钱收起来。” 孙淑芬没有理她。 她把五十块钱放到林小菊面前，又从儿子口袋里找出两张电影票，一起压在钱下面。 “这些钱够你在这里干好几个月了。” “拿着钱，离我儿子远一点。” 林小菊看着柜台上的钞票，眼里的泪一点点干了。 店外的人也安静下来，全都盯着那五张钱。 田小满伸出手，却没有把钱推回去。 她端起旁边那碗刚盛出来的卤汤，直接放在了钱边上。 热气往上冒着。 最下面那张钞票，很快被卤汤沾湿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