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内一片死寂。 三百六十七块！ 十二万三外债！ 七个月欠薪！ 燎原厂的情况，给人带来的冲击，真的是太大太大了。 食堂、电费、银行......似乎每一项都可能会将燎原厂给彻底压死！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卫铸锋，也不知道是想要看看，这新厂长有什么说头，还是......听到自己接手的是这么个烂摊子，然后吓得落荒而逃。 “孙科长刚刚说的，你们都听到了吧？” 可卫铸锋在听到后，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诧异，说话间，环顾一周：“现在，我来问各位一个问题。” 众人一愣。 卫铸锋抬手，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。 420。 粉笔划过黑板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 “你们来告诉我，为什么，厂里那四百二十台拖拉机卖不出去？” 会议室内依旧沉默。 没有人开口。 这个问题，实在是太扎心了。 四百二十台履带拖拉机。 几乎将厂子的所有钱和工业原料都给掏空了，大几百万的成本，结果呢？ 仓库都已经装不下了，很多都被丢到院子里，吃灰的吃灰，生锈的生锈。 “怎么？” 卫铸锋看着众人：“刚才在门口，一个个都有话说。” “现在问到厂里的家底，没人敢说了？” “质量没问题。” 刚刚回来的陈国凯，脸色微微一变，他感觉，这句话是在点他。 可......他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都觉得底气不足，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： “厂里以前造的是军品，材料和工艺都压得住。” “这批拖拉机虽然卖不出去，可真要论结实，比外头那些农机厂的东西强。” “那问题出在哪儿？” 卫铸锋看着他，淡淡问道。 “路子断了。” 陈国凯咬了咬牙：“以前农机公司统购统销，只要计划下来，生产出来就有人收。” “现在人家不收了。” “我们找不到买家。” “车造出来了，只能堆着。” 听到这话，几个干部都低下了头。 说到底，他们以前习惯了等任务。 等计划。 等上级下指标。 真让他们把产品卖出去，一个个全抓瞎！ “还有一个原因。” 一个干部搓了搓手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几个上面下来的领导，这才开口：“农民买不起。” “人均一亩三分地，一户加起来也就那几亩，谁买履带拖拉机？” “会不会开另说，买头牛都比买它划算。” 会议室里不少人点头，他们一个个都觉得，这话说道了根上。 “还有运输问题。” “还有运输。” 一个生产科的干部跟着开口：“咱们的厂子在山里，离最近的县城都得开两个多小时的车。” “就算是有经销商想要帮我们卖，想要找到我们，想要将拖拉机运输出去，也是一个麻烦。” “成本相比于其他拖拉机厂来说，高太多了。”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，郑天栋坐在一旁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 这些话就好像是在疯狂地甩他大嘴巴。 可他没办法反驳。 因为这拖拉机项目，就是他拍的板！ 可真要说起来，当时这个决定也不是全无道理。 军品任务一压再压，厂子总得转民品。 农机在前几年可是紧俏货。 谁知道，生产出来，居然没有人买啊！ “三个原因，都对。” 卫铸锋拿着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下三行字，国内没市场，销售没渠道，运输没优势，写完以后，却是突然敲了敲黑板： “但是，归到底，就一条！” “你们没有找到合适的客户，所以卖不出去！” “所以四百二十台拖拉机，推在那里，成了一堆铁疙瘩。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 这话难听，可没人能说他错。 李务实叹了口气，从兜里摸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烟盒，抽出一根。 划了根火柴，手拢得特别低，像是怕火光照到别人脸上。 他是经委主任。 底下厂子难，他知道。 可难成这样，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！ 他的确有些同情，但也知道，同情没有什么用。 他拿不出钱，也没权力给燎原厂硬塞生产任务。 相比于他，刘振邦却是面无表情，静静地等着卫铸锋后面打算干嘛。 三线厂的困境，他见过太多，这，只是冰山一角罢了。 “但是，只需要进行一点小小的改良，这就会成为一种热门商品！” 就在这个时候，卫铸锋突然话锋一转，“就一定可以卖得出去！” 众人一怔。 陈国凯猛地抬头：“什么改动？！” “一些比较小的改动。” 卫铸锋说着，已经走回自己的位置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卷图纸。 二话不说，直接将图纸铺在长桌上。 看着这一幕，整个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凑了过去。 “这个承重设计......” 总工程师吴守贤看着这图纸，眉头先是一挑，心里却有点不舒服。 他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，苏式、美式的结构图都啃过不少，还轮不到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教他怎么加筋。 可眼睛往下扫了两行，他的脸色又慢慢变了。 螺栓规格、焊点顺序、检修口位置，全都标得死死的。 “拉货用得上这么密的加强筋吗？！” “驾驶舱加宽了，底盘也加了筋，进气口接了加大空滤，后桥负载也重新弄过.......” 吴守贤猛地抬头：“卫厂长，这还是拖拉机吗？！” 是啊！ 这还是拖拉机吗？！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？ 有点像是某种带有履带的武器？！ “改装拖拉机。” 卫铸锋神情非常平静：“你们也可以叫它沙漠牵引车，是我专门针对高温、风沙、硬地运输环境设计的。” “那这四组基座是干什么的？” 吴守贤盯着图纸，明显没被糊弄过去，指着车架上的四组加强预埋基座：“拖拉机挂农具，用得上这种强度？！” “这是通用作业接口。” 卫铸锋说得一本正经：“拖挂，吊装，工程附件，都能用。” “客户要什么附件，咱们给定制什么就行。” 吴守贤眼角跳了跳，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 要说这个解释不对吧，好像也说得通。 可要说这解释对吧，这基座的位置，这承重点，这预留角度，怎么看都不是很单纯啊！ “可是什么地方需要这样的设备呢？”陈国凯这个时候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惑。 刚刚卫铸锋的话已经非常清楚，拖拉机卖不出的核心是没有客户。 可什么客户需要这样的设备？ 经过这样的改装过后，成本可不会太低！ “中东。” 这两个字出口时，卫铸锋的语速比前面快了半拍。 他抬手点住图纸边角，指腹压得纸面轻轻一皱：“这批车的目标市场，是中东。” “中东？！” 陈国凯直接惊呼出声。 会议室里也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。 中东。 这两个字，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来说，远得像报纸上的地名。 他们只知道那边乱。 知道那边有石油。 也知道那边一直在打仗！ 除此之外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！ 可李务实和刘振邦表情却变了。 卖去中东？！ 那岂不是说......外汇？！ 河东这地方，创汇能力实在是太弱了。 上面给的任务还不知道怎么完成呢！ 如果这拖拉机真的能卖给中东...... 相比于李务实这个地方官，刘振邦却是要谨慎得多，在听到的瞬间，目光凝重地看向图纸。 “你这散热器扩容了？” 刘振邦突然开口：“还加了沙漠空滤？” “对。” 卫铸锋点了点头：“目标客户主要在高温和多风沙地区，原来的设计，散热压不住，空滤也扛不住沙尘。” “这个位置，承重冗余做得过了。” 刘振邦手指慢慢落在那四组加强预埋基座上，抬头看着卫铸锋：“我怎么感觉，架一挺12.7毫米重机枪，正合适。” 会议室内，几个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. 陈国凯倒吸一口凉气。 吴守贤也猛地看向那四组基座。 刚才他只觉得不对劲。 现在被刘振邦这么一点，瞬间就明白了！ 是啊！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作业接口？！ 这个位置，这个强度，这个角度！ 装上重机枪，简直严丝合缝！ “还有这个。” 刘振邦指着驾驶舱顶盖，声音陡然加重：“止裂钢，我记得以前给59式做装甲的时候，好像也用过类似的防跳弹设计吧？！” “什么时候农用拖拉机，也需要防7.62毫米的步枪弹了？！” 面对刘振邦的提问，会议室内的几个干部面面相觑，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。 只是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渗出了冷汗。 “防弹驾驶舱。” 刘振邦盯着卫铸锋：“还有重武器基座，你的东西，究竟是拖拉机，还是轻型装甲平台？！” “卫厂长。” 就在以为会议室要彻底陷入死寂的时候，郑天栋这个前任厂长却是眼睛猛地一亮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： “省里要的是军转民。” “你第一天上任，就要把拖拉机往装甲车上改，还要卖到中东？” “这要是出了问题，你担得起吗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