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置

字体样式
字体大小

泥珠:第76章 卑劣

月园的大门向里退开。新来的阿姨站在门后,手里拿着一把花剪,看见虞珠,客气地点了点头。 虞珠恍惚了一下,颔首进屋。 玄关里摆着新插好的白兰,浅口花器换了新水,枝叶舒展得很好。厨房那边飘来黄油烘热后的甜香,烤箱灯还亮着。 没有一点要翻新的样子。 虞珠换了鞋,没问越间彻在不在,径直上楼。 二楼尽头的房门半开着。她走到门口,先看见斜靠在床边的乌木手杖,随后才看到越间彻。 他坐在她以前睡过的那张床上,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,右腿向前伸着,赤裸的脚踩在地毯边缘。午后的光已经移到窗外,房间里有点暗。越间彻眼下压着淡淡的青,眼睛里也布着血丝,神情倒很松散。 “来了。” 虞珠没理他。 书桌上的电脑关着,键盘放在桌面正中。她拉开椅子坐下,按亮屏幕。系统没有完全退出,蓝白色的对话窗口很快跳出来,占住屏幕中央。 盼盼。 右侧的滚动条停在最上方: 你好,我是盼盼。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? 虞珠盯着那行字,搭在鼠标上的食指微微蜷起。她坐了一会儿,退掉登录,又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,将之前遗留的文件一一清空。 做完这些,她将电脑关机,起身欲向门外走:“我走了。” 越间彻靠着床柱,看着她垂在肩头的发,目光坦然:“等等。” 虞珠停在桌边,没有回头。 越间彻撑着手杖站起来,慢慢从床边走到她身侧:“前天晚上,你去哪儿了?” 虞珠抬起头,眉头压下来:“和你有关系?” “我见到梁冬了。”越间彻表情淡淡。 “什么意思?” “他没跟你说?” 关机后的屏幕一片漆黑,映出虞珠绷直的后背。越间彻站在她身侧,只剩模糊的一角。 虞珠想起那通把牛肉面打断的电话。梁冬站在餐桌边换衣服,说资方来了长安,有个饭局要他作陪。那天夜里他很晚才回来,洗了很久的澡,身上只剩沐浴露的味道。 越间彻垂眸看向手里的手杖,银质的杖尖在地毯上点了点:“他说你在家等他。” 虞珠抬起眼:“所以?” “是真的?” 虞珠一怔。 “真”这个字从越间彻嘴里说出来,反而让她觉得陌生。依照他以往的风格,应该会用更粗鄙和直接的词语——他总是会抓住一切机会奚落她。 虞珠提了提肩上的包带,拂开他:“这是我的事。” 她往门口走。 手腕忽然被人扣住。 乌木手杖落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虞珠被越间彻向后一带,膝弯撞上床沿,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。身下的被褥被身体压扁,漫上熟稔的木香。 虞珠刚撑起身体,越间彻已经俯身逼近。他左膝抵在床沿,右腿还留在地上,双掌撑在她耳侧,把她困在床面与胸膛之间。 他身上的家居服柔软宽松,俯身时布料自然垂落,领口的间隙里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腹。 “你骗我来就是为了做这些?”虞珠偏过头,拿起手里的包抽向他,“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卑劣?” 包带打在越间彻的脸上,抽到他的左眼。那只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本能地一颤,落下两颗剔透的泪。 那两滴泪砸在虞珠脸上,砸得她思绪骤然一空。她下意识地伸手抹去,触到一指微凉。 越间彻抿着嘴,下颌绷起冷隽的线条。他任由左眼的泪摇摇欲坠地挂在下睫上,手指落向她领口的扣子。 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,他又去解第二颗。虞珠恍然回过神,仓惶伸手去捉他的手。 衣领自两侧散下,露出锁骨下两处尚未褪净的红痕。 越间彻的手停住了。 那两点痕迹很浅,可落在她白腻的皮肤上,却显得尤为刺目。他垂眸盯了一会儿,手从衣领移开,温热的拇指贴上那点红痕,用力擦了又擦。 那块皮肤很快红起来。 “叛徒。”他咬着牙,恨恨收回手。 虞珠没说话。 她仰望着他血红的眼睛,听见他的呼吸从胸腔深处起伏而出。 像个妒夫。 “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?”虞珠拢起领口,“难道我在月园住了两年还要为你守贞?” 越间彻被她的话问得一怔。他沉吟了一会儿,喉结动了动:“我看到你给那个机器人发的话了,知道你以前受了一些委屈——” “不是一些。”虞珠打断他,“谁都可以轻飘飘地把一切揭过,但你不行。” 他是把她带出了那座大山,可他不关心她的生活,不在乎她的情绪,对她所遭受的所有痛苦视若无睹。他来时像一阵风,走时也轻捷。她一路摸爬滚打,好不容易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了一点点成绩,他却又隔着几年的冷漠与无视,将她一句话钉进泥土里。 在他眼里,她可以被金钱衡量,可以被交易、买卖,可以被践踏,也可以被取乐。 大山外是学校没有尽头的长廊,长廊外还有雷电交加的雨夜。她从来都是一个人行走,直到梁夏那辆破电动车的灯光从夤夜中驶来,她才窥见一点光。 现在,有个男孩打着伞站在她身边,她有什么理由不站进去? “你还没发现吗,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。”虞珠平静地躺着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“好不容易,好不容易幸福离我这么近,我已经能够把握住了——” 她撑起一点身子,望向他晦暗的眼睛:“你就让我幸福吧,好不好?” 视线里,男人紧锁的眉心一点点散开。他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看到鼻侧那颗灰色的小痣也轻轻抽动了一下。 “不好。” 越间彻终于开口:“你只能爱我,这辈子是这样,下辈子是这样,生生世世都是这样。” 他说得轻,说到最后笑起来,眼睫轻颤,左眼又坠下一颗泪。 虞珠看着他流泪的脸,一时竟分不出那些砸在脸上的泪源于何处。可她感知着自己的心跳——是那么平静。 “我喜欢过你呀。”她盯着他,看得认真,“喜欢你胜过喜欢我自己。喜欢你到别人讲什么,我都不信。” 说到这儿,虞珠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 “可是你真的很奇怪——以前你不让我说认识你,不让我跟你讲话,甚至不让我看你。我碰过的东西,你嫌脏。我做的事,你嫌蠢。现在呢,算什么?” 越间彻看着她那久违的、恬淡到有点羞赧的笑,嘴唇翕合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 他本来有别的话想说。 想说自己近乎天真的自信,想说找不到出口的欲念,想说好吧我可以给你一些例外,如果你能够闭上那张可爱又可恨的嘴巴,重新认清自己的心。 可她似乎已经认清了。 房门没关,楼下传来烤箱结束的提示音。有人拉开烤盘,金属滑轨摩擦出一阵轻响。 “你一定要把我留下,我逃不掉。”虞珠抬起手,去解领口的第三颗扣子,“如果这是你想要的,那咱们现在就做,做完我还要回去。” 第三颗扣子解开,紧接着是第四颗,第五颗。 纯白的针织衫向两侧滑落,露出黑色包裹的玲珑与丰盈。 虞珠看着越间彻的眼睛。那双总是饱含讥诮的狭长眸子一寸一寸黯淡,像窗外将沉的天色,连最后那点绯色都弥散而去。 他撑了一会儿,缓缓离开她,从床边退向门口。尚未痊愈的右腿承不住力,身形摇晃了一下,又被他很快稳住。 “滚。”越间彻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