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倦鸟知返:第四十章 「三天」

岑参·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 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 ——北京城并未下雪,却迎来了一场名为《倦鸟知返》的暴风雪。赵鹏程递来的合同白得刺眼,像裹尸布;手机推送的签售照笑得灿烂,像冰凌。顾明远站在春寒料峭的街头,感到一种被彻底冰封的窒息。这哪里是春风?分明是万里寒霜。 飞机的轮胎在首都机场的跑道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,像是在顾明远的神经上狠狠划了一刀。 落地。 短短三天的黄河之行,恍如隔世。机舱外是北京熟悉的灰霾天,没有了黄土高原那刺目的骄阳,也没有了黄河水那震耳欲聋的咆哮。空气湿润而粘稠,带着尾气、尘土和一种令人不安的浮躁气息。 赵鹏程给了他三天。 现在,第三天到了。 走出机场大厅,顾明远没有打车回家,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往赵鹏程的公司。他知道,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那个在黄河边刚刚萌芽的、关于“爬出来”的念头,首先需要面对的,就是赵鹏程这张网。 赵鹏程的公司在CBD一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里。电梯上行时,镜面不锈钢映出顾明远的脸。他看着那个自己,憔悴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。那件从黄河边穿回来的旧夹克,在这种充斥着名牌西装、香水味的环境里,显得格格不入,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。 但他没有换。他甚至有点执拗地想保留这身打扮。这是黄河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印记,是他与那个“白发官员”伪装之间的一层隔膜。 推开赵鹏程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,一股浓郁的雪茄味扑面而来。 赵鹏程正背对着他,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。听到开门声,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 “回来了?”赵鹏程看了眼手表,“卡着点到的,老顾,你这时间观念还是那么强。” 顾明远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门口,没有走进去。 “家里的事处理好了?”赵鹏程踱步回到那张宽大的老板台后面,坐下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顾明远身上刮过。 “好了。”顾明远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 “那就好。”赵鹏程点了点头,身体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,“既然家里没事了,那就安心回来干活。正好,有个好消息告诉你。” 好消息。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。从赵鹏程嘴里说出的“好消息”,往往意味着别人厄运的开始。 “什么消息?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。 赵鹏程笑了,那笑容像狐狸偷到了鸡。“苏眠的书——《倦鸟知返》。我帮你谈下了影视改编权。”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。他盯着赵鹏程,试图从那张笑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玩笑的痕迹,但他看到的只有认真,以及那种掌控一切后的得意。 “《倦鸟知返》……”顾明远重复着这个名字,感觉舌尖发苦,“改编权?” “对。”赵鹏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随手扔在桌面上。文件夹滑过光滑的桌面,停在顾明远面前。“我早就说过,这事交给我处理。现在,版权在我手里了。至于内容怎么改,剧本怎么写,镜头怎么拍——我说了算。” 顾明远没有去碰那个文件夹。他盯着它,仿佛那是一条盘踞着的毒蛇。 “你……什么时候谈下的?”他艰难地开口。 “有一阵子了。”赵鹏程轻描淡写地说,“不过之前一直在走流程,签合同。现在尘埃落定。你放心,价格合适,条款也对咱们有利。有了这个IP,咱们下一部戏的票房基本稳了。” 顾明远终于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文件夹冰凉的皮质封面。他慢慢翻开。 第一页,就是那份影视改编权的转让合同。 甲方:鹏程影视传媒有限公司。 法人代表:赵鹏程。 乙方:苏眠。 顾明远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签名上。 苏眠。 两个字,笔锋清秀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,像她的人一样。 日期:三个月前。 三个月前。那时候,苏眠还在他身边,还在用那种混合着崇拜与怨怼的眼神看着他。那时候,这本书还在创作中,或者刚刚完稿。而赵鹏程,竟然在那个时候,就已经拿到了改编权。 这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苏眠在写书的同时,就已经把书卖给赵鹏程了。 意味着他和苏眠之间那点所谓的“情感纠葛”,从一开始,就可能是一场被安排好的交易。 意味着他顾明远,从头到尾,都只是这本书里的一个角色,一个被赵鹏程和苏眠共同操作的棋子。 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,迅速蔓延至全身。他想起苏眠在电话里说的那句“对不起”,想起清样后记里被涂黑的“黄河”。难道,连那句暗示,那行指引,都是赵鹏程授意的?都是为了让他乖乖回来,继续做这盘棋局里的棋子? “怎么,签名不像假的吧?”赵鹏程似乎很享受顾明远脸上的震惊与惨白,他站起身,走到顾明远身边,手指点了点那个签名,“苏眠这小姑娘,倒是爽快。签字那天,她很配合。” 配合。 这个词像一根钢针,狠狠扎进顾明远的心脏。 他继续往下翻看合同。密密麻麻的条款,专业的法律术语,他看不太懂,但他看懂了核心意思:赵鹏程拥有绝对的决定权。改编、拍摄、发行,乃至对原著的删改,都必须经过赵鹏程的同意。换句话说,这本写满了顾明远耻辱的书,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,完全取决于赵鹏程的心情。 赵鹏程可以把他拍成一个深情却被误解的艺术家,也可以把他拍成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。甚至可以像他说的那样,把苏眠的故事,改编成一个完全虚构的、与顾明远毫无关系的三流爱情故事。 赵鹏程不仅要控制他的现在,还要控制他的“历史”。 连苏眠写的关于他的书,也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变成影像。赵鹏程要成为顾明远人生的总编辑,负责删减、润色、甚至篡改。 “这纸……真白。”顾明远喃喃自语。 “那是,进口的高级铜版纸。”赵鹏程笑道,“厚实,光滑,经得起折腾。不像有些纸,看着挺括,一沾水就烂了。” 顾明远抬起头,看着赵鹏程。他忽然觉得,赵鹏程不是在说纸,而是在说他。 他,顾明远,在赵鹏程眼里,就是那张看似挺括,实则一戳就破的纸。而赵鹏程手中的这份合同,才是真正经得起风浪的“裹尸布”。 “签了它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”赵鹏程又拿出另一份文件,推到顾明远面前,“这是合作框架,你签个字,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外面的风言风语,我都能给你压下去。毕竟,你是这部戏的总导演,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,对吧?” 总导演。 这个词曾经是顾明远的荣耀,现在却成了最大的讽刺。 让他来执导一部改编自揭露他自己丑闻的书的电影?让他拿着摄像机,亲手为自己钉上棺材钉?还是让他按照赵鹏程的意愿,把这场丑闻编排成一场闹剧? 老船夫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你拍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,你自己的故事,你敢拍吗?” 而现在,赵鹏程给出的答案是:你不用拍你自己的故事,我会替你拍。我会把你拍成我想要的样子。 顾明远的手在颤抖。他看着那份合同,那厚厚的、洁白的纸张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真的像一块准备裹尸的白布。 他想拒绝。 想把这纸合同撕个粉碎,甩在赵鹏程那张油腻的脸上。 但他没有。 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了黄河边老船夫的话,想起了那个画家“河过了他”的境界,也想起了自己心里那句“不敢”。 他不敢拍自己,同样,他也不敢彻底得罪赵鹏程。 现在的他,辞职信已经发出,学校那边已是悬崖,如果赵鹏程这边再断了后路,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。沈婉清不会原谅他,社会不会接纳他,他连最后一点微薄的收入和尊严都将丧失殆尽。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瘫痪。 “怎么?不愿意?”赵鹏程眯起眼睛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,“老顾,机会只有一次。你要知道,多少人挤破头想跟我合作。苏眠那边我都搞定了,你这边要是掉链子……” 他没有说完,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。 顾明远闭上了眼睛。 在黑暗中,他看到了黄河。看到了那浑浊的、奔腾的河水。看到了老船夫递给他的那根烟。看到了那块刻着“逝者如斯”的石头。 “拍你自己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。” 这句嘱托,在这间豪华的办公室里,显得如此遥远,又如此沉重。 良久,他睁开了眼睛。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烬。 他没有签字。 也没有拒绝。 他只是把那份合同原封不动地推回了赵鹏程面前。 “我累了。”顾明远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我……再想想。” 赵鹏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忽然笑了,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,充满了掌控者的宽容与傲慢。“行。你可以想想。不过别想太久。风口一过,这书就不值钱了。” 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,拉开了办公室的门。 走出去的那一刻,他听到赵鹏程在他身后悠闲地说道:“对了,老顾,书今天正式发售。首印二十万册,听说已经断货了。恭喜你,马上就要家喻户晓了。” 家喻户晓。 顾明远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上,脚步虚浮。 他按下了电梯的按钮。 电梯门开了,又关上。 数字一层层跳动,从高空坠落至地面。 刚走出大厦的旋转门,北京的春风夹杂着沙尘灌了他一头一脸。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,想要看看时间。 屏幕亮起。 一条新闻推送,赫然出现在锁屏界面的最顶端。 标题是红色的,刺眼得像血: “知名青年作家苏眠新书《倦鸟知返》正式发售,首印20万册全国断货。”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。 照片里,苏眠坐在一张铺着红布的签售台后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长发披肩,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。她正低头在书上签名,嘴角微微上扬,笑得灿烂,明媚,无忧无虑。 那笑容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地捅进了顾明远的心脏。 她笑得那么开心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 仿佛那个在电话里说“对不起”的女人不是她,仿佛那个在清样里写下残酷解剖的女人不是她,仿佛那个在黄河边留下谜题的女人也不是她。 她只是苏眠,一个成功的、畅销书作家,正在享受她的高光时刻。 而顾明远,只是她笔下那个用来垫脚的、名为“陆远”的虚构人物。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。 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也吹冷了他那颗刚刚在黄河边找回一丝温热的心。 电梯里的那句“不敢”,此刻变成了现实的重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 他想起了老船夫的话:“拍你自己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。” 可是,看着苏眠那灿烂的笑容,看着赵鹏程那掌控一切的眼神,顾明远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绝望。 这河太深了。 深得让他看不到底。 深得让他怀疑,自己是否还有力气,伸出手去抓住那架摄像机。 他关掉屏幕,将手机塞回口袋。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他像一尊突然被遗弃的雕塑。 周围是喧嚣的世界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 而他,身处闹市,却仿佛置身于最寂静的深渊。 那张签售的照片,像烙铁一样,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。 很久以后,他才迈开脚步,逆着人流,一步一步,朝着那个不再是家的方向走去。 每一步,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。 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暴风雨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