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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场猎人:第二十五章 三颗糖

第三天下午,林川端着托盘,往吧台走。 路过走廊的时候,他看见红姐领着三个女孩,从办公室出来,往后面的一间小会议室走。 三个女孩都穿着新的工装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像是刚从招聘会上下来。 林川的目光,落在最后那个女孩身上。 她的工装是新的,鞋也是新的,走路的步子,却有点瘸。 他盯着那只鞋,看了两秒。 他想起来了。 前天夜里,后门口,白色面包车上,被灰夹克扶着下来的那个女孩——一只脚上的鞋,在台阶上磕掉了一半。 就是她。 她换了衣服,扎了头发,可那只鞋,和那一步一瘸的走法,他不会记错。 一个被半夜运进后门的女孩,三天后,坐在了海蓝的新员工里。 他记得她那天晚上是什么样子——头发散着,遮住大半张脸,人站不稳,像是被人灌了什么,又像是被拖了一路。 而现在,她穿着新工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走在这条走廊里,像是一个刚应聘成功的应届生。 只有那只还肿着的脚,提醒着林川,她是怎么来的。 他没有停。他端着托盘,继续往前走,目光却像是长了钩子,把那个女孩的名字,钩进了脑子里。 他要查清楚,她是谁,从哪里来。 一个被运进后门的人,到底是怎么,变成海蓝的“新员工“的。 过了一会儿,后勤主管叫他:“陆航,会议室要两壶水,你去送一下。” 林川应了一声,拎起两壶水,往会议室走。 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,没人应,就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 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桌,红姐坐在主位,三个女孩坐在对面。 “……你们是本科,干文员,起薪六千二,比外面高出一千块。”红姐正说着,看见林川进来,抬了抬下巴,“放那儿。” 林川把水壶放在桌上,没有急着走。 他弯腰,把桌上的空纸杯,一只一只摆正。 耳朵,却竖着。 红姐没有看他,继续对着三个女孩说话。 “这还只是基本工资。”红姐说,“干得好,有奖金。客人们高兴了,小费说给就给——端盘子的姐妹,有的一个月光小费就八千多。你们年轻,嘴甜一点,人家更愿意掏。” 林川摆杯子的手,没有停。 他听得出,红姐这句话,语速快了,声音也扬起来了。 这是钩子。 她要把那三个女孩的眼睛,点亮。 果然,坐中间那个女孩先沉不住气,小声问:“八千多?真的假的?” “姐骗你干什么。”红姐笑起来,“你今晚去后厨问一圈,端盘子的姐妹,哪个不是这个数。” 那女孩眼睛亮了。 另一个女孩也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 只有靠窗那个,一直低着头,没有抬头。 “等熟了,想多赚的,坐着陪客人喝喝酒、聊聊天,一个月两三万,跟玩似的。”红姐说着,身体前倾,声音放软,“年轻就这几年,趁能赚,别等老了后悔。” “两三万……”中间那个女孩,咽了一下口水。 “那得陪喝酒吗?”另一个女孩,终于问出了口。 红姐摆摆手:“说是喝酒,其实就是陪着聊聊天、热闹热闹。你不愿意,也没人逼你。” 她说“没人逼你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速放慢了,声音也轻了。 林川的耳朵,动了一下。 他见过这种放慢。 越是重要的谎话,越要说得很轻,很稳,像是怕惊了人。 林川把最后一个杯子摆正。 他看得很清楚——红姐说“六千二”的时候,手搭在桌上,很稳,没有眨眼。那是真的,工资确实会发。 他说“八千多”的时候,手指在桌沿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八千不是假的,可那是端盘子端到半夜的命,扣掉罚款、扣掉工服钱,到手没几个人算得清。 她说“两三万跟玩似的”的时候,身体前倾,靠得那么近,像是要把话,直接塞进那三个女孩的心里。 可她的右手食指,在桌面上,无意识地划了一下。 那是一个她自己都不信的小动作。 林川把这些,都看在眼里。 他在魅色,听过小美说同样的话。一字不差,换了张脸,换了个声音,连那三颗糖的顺序都没变。 先谈高薪,让你信。 再谈小费,让你馋。 最后谈轻松,让你把底线,自己放下来。 他想起了小满。 四年前,她是不是也坐过这样一间会议室?听过这样一番话? 那时候,她眼睛是不是也亮过? 林川直起身,拎起托盘:“红姐,水放这儿了。” “嗯。”红姐没看他。 林川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。 三个女孩里,靠窗那个,一直低着头。 她没问“真能拿那么多吗”,也没像旁边两个那样,眼睛亮起来。 她低着头,手指,抠着工装的衣角。 林川的目光,落在她的手腕上。 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圈红痕——像是被什么勒过,又像是被攥过,还没消。 他收回目光,走出了会议室。 把门带上的一瞬间,他心里,把那句话,压了下去。 小蝶。 红姐刚才叫她的名字。 晚上,林川端盘,在大厅里穿梭。 吧台那边,他看见小蝶,正端着一摞杯子,往酒柜走。 她走得慢,每一步,都先落那只不瘸的脚。 她走到酒柜前,刚要往上放杯子,手一抖,一个杯子滑出去,砸在地上。 清脆一声。 林川放下托盘,走过去:“别动。” 他蹲下来,把玻璃碴一块一块,捡进垃圾桶。 小蝶站在那儿,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谢、谢谢你。” 她声音很轻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 “新来的?”林川问。 “嗯。” “第一天,手生,正常。”林川站起身,“别怕。” 小蝶点了点头。 她低下头,又要去端杯子。 林川没有拦她。可他看见,她端杯子的手,也在抖。 那不只是怕砸东西的抖。 那是被什么东西,一直压着的抖。 他弯腰,把她没捡干净的一小块玻璃碴,又捡了起来。 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 “小蝶。” “哪个蝶?” “蝴蝶的蝶。”她说,“我妈说,我生下来那年,家里飞来一只蝴蝶。” 她说完这句话,声音轻了下去,像是说完,自己都忘了。 林川把那块玻璃碴,丢进垃圾桶。 蝴蝶。 一只被笼子关进来的蝴蝶。 晚上,林川收工,往员工通道走。 走廊尽头,乐乐靠在墙边,像是在等他。 “今天,你进会议室了?”乐乐问。 “嗯,送水。” “看见那个新来的了?” “看见了。” 乐乐沉默了一下,开口:“她叫小蝶。前天夜里,从后门进来的。” 林川没有接话。 “你知道她为什么来这儿吗?”乐乐问,“她不知道。她醒过来,人就在这儿了。他们说,她签了合同,欠公司五万块违约金。” 林川的心,沉了一下。 五万。又是五万。 “送来的,都这样。”乐乐说,“先让她们背上债,再告诉她们,干几年就还清了。她们信了,就不跑了。不信的,也跑不了。” 她顿了顿:“这样的,我见过很多。” “那你呢?”林川问,“你也是这么来的?” 乐乐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 她的沉默,比任何回答都长。 长到林川以为,她不会开口了。 她才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铁皮桶里,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: “我跟你不一样。我是自己走进来的。” “走进来,就走不出去了。” 她转身走了。 走到通道口,她头也没回,丢下一句: “你最好,离小蝶远一点。她的事,你管不起。” 林川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 夜风从后门灌进来,带着一股垃圾房的味道。 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 小满编的那根红绳,还系在那里。 他把它往袖子里,塞了塞。 他管不起? 他低头,把红绳的结,又紧了紧。 五年前,老周牺牲前,也跟他说过一句话。 “小林,有些事,别管。” 他当时没听。 今天,他也没打算听。 他管得起。 那些被运进后门的人,那些在会议室里听三颗糖的人,那些背着五万块债、连自己签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。 他管得起。 他转身,往后门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 那盏坏掉的路灯,还在闪。 明天,他要去那间会议室,再看一眼那张合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