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村合作社投资的养殖厂建立在太平镇，距离李家村足足七十多公里。 除了四十多公里省道外，剩下三十多公里全是烂路。 九十年代初的土路可以烂到无法言语的地步。 坑洼崎岖，黄泥路面被过往拖拉机农用车碾出来的坑四五十公分深的比比皆是。 虎子找的是一辆带驾驶室的农用拖拉机，虎子和司机老刘坐驾驶室，李洋，刘远几人扒在拖拉机后斗上。 刚开始几人还满心欢喜，不停畅想，想着以后每月拿两三百块工钱，终于能摆脱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日子，再也不用捡别人的烟屁股度日。 然而随着拖拉机碾进那段黄泥烂路，所有人的兴致一下子被颠没了。 突突突的机器嘶吼着，车轮碾进半人深的泥坑，猛地一沉，后斗上几个人身子跟着剧烈上下弹跳。 李洋死死攥住车厢挡板，身上瞬间被飞溅起来的黄泥打湿。 刘远身子一晃，差点直接滚下车，慌忙伸手抓住李洋的胳膊。 “我的娘哎！这路是人走的？” 开拖拉机的老刘，头也不回说道：“算好的了，要是下雨天，你们还得下来帮忙推车。” 坑洞一个接着一个，四五十多公分深的泥坑随处可见，黄泥被车轮碾得滑腻粘稠。 拖拉机上坡时吃力地喘息，后轮空转，泥浆哗哗往后甩，几个人脸上、身上都沾了泥点子。 李洋望着前方望不到头的烂土路，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。 “虎哥，我们这是去哪啊？” 虎子笑着回道：“去太平镇。” 李洋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，“虎哥，我记得合作社的养殖厂就在太平镇吧？” 虎子点头道：“对，合作社的养殖厂就在太平镇，咋了？” 见虎子回答得痛快，李洋反而没那么紧张了。 “没啥，我就是问问。” “对了，虎哥，我们是去工地上干活吗？” 虎子咧嘴笑道：“怎么？怕我把你们卖了？” 李洋讪笑道：“怎么可能，大家都是一个村的，我们怎么会担心你把我们卖了。” 刘远等人纷纷附和。 “对，虎哥怎么可能会把我们卖了。” “大家都是一个村的，虎哥真要是把我卖了，虎哥回去怎么给我们爸妈交代？” 老刘提醒道：“都扶稳了，前面的路不好走！” 话刚说完拖拉机的前轮就重重砸进一个泥坑，整台车猛地一顿，后斗上李洋几个人反应都没反应公里，身子瞬间腾空，又重重砸回车斗里面。 “哎哟卧槽！我的屁股！” “我尼玛！老子的腰都要抖散了。” 这一趟烂路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，李洋几人的骨头都快抖散架了。 等轰隆隆的机鸣声缓缓停下，偌大的养殖厂终于出现在眼前。 成片的畜禽圈舍连绵排布，风吹过的瞬间，浓重刺鼻的粪臭味扑面而来，死死钻进鼻腔，让人胃里一阵翻涌。 李洋几人好不容易缓过劲来，见到面前的情景脸色骤然一变。 不远处牛圈中，张二娃正握着铁铲，埋头清理堆积如山的畜禽粪便。 见到这边的动静，张二娃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，眼神麻木，早已没有了半分神采，低头继续挥动铁铲，一铲又一铲乌黑腥臭的粪肥被甩上板车。 而驻守养殖厂的安保队队员们早已列队站好，手持木棍围住了拖拉机。 为首的正是负责养殖厂安保工作的王先强。 虎子跳下车，拍了拍车斗。 “都下来吧，到地方了。” 李洋回过神来，看向虎子，“虎哥，你什么意思？不是去工地吗？为什么带我们来养殖厂？” 虎子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，语气平淡道：“工地那边人手够了，养殖厂这边缺人，就安排你们来养殖场干活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 刘远好不容易爬起来，一闻这漫天粪臭，胃里当即一阵翻腾，扶着拖拉机挡板干呕两声。 “虎哥，当初说好是去工地搬砖的！不是养殖厂啊！” 剩下四人脸色也白了，纷纷嚷嚷起来。 “是啊虎哥，我们是奔着工地工钱来的，这养殖场味道也太冲了！” “我们不要在养殖厂上班！” “草！”虎子一脚踢在车轮上。 “老子好心给你们安排一份管吃管住、按月发钱的差事，你们还敢挑三拣四？” “都他们给老子下来！” 虎子的话音落下瞬间，安保队的队员们立马手持木棍走了上来。 “草！都踏马下车！” “快点！马上下来！再不下来别怪我们不客气！” 荒山野岭的偏远养殖厂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四周没有任何路人，面前全是手持木棍的安保，李洋几人瞬间就怂了，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跳下车，排队站好。 “那，那什么，养殖厂的工作也行，只要不让我铲粪~” 虎子缓步上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几人，“除了铲粪你们能干什么？” 李洋几人一听，顿时大怒，“什么！你让我们铲粪！” “不行！我们不干了！我们要回家！” “走？”虎子冷笑，从怀里掏出几张合同。 “这是你们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，我派人去找你们爸妈签的合同！” “合作社已经预发了三个月的工资给你们父母，你们现在告诉我，你们想走？” 李洋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愣在原地。 刘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吐不出一句话。 其余四人也全都傻眼了，刚才叫嚷要回家的声音戛然而止。 “合……合同？什么合同？预发三个月工钱？”李洋声音发颤，“这事我们一点都不知道！我爸妈什么时候签的字？” 虎子抖了抖手里薄薄的几张纸，纸张在风里哗啦响，嘴角挂着阴沉沉的笑：“我给你们一个小时回去收拾行李，顺便就趁这段时间找你们爸妈签了个合同。” “你们爸妈钱都拿了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，现在你们想反悔？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！” “我今天把话撂这，你们今天要么乖乖留下来铲粪干活，安分守己干活，合作社还能每个月额外给你们发十块钱买烟。” “要么就掏三倍的赔偿金出来走人！” 李洋咽了一口唾沫，“三，三倍？那是多少？” 虎子咧嘴笑道：“不多，养殖厂铲粪工的工资一个月一百二，三个月也就是三百六，你们赔三千就可以走了。” “咕噜~” 李洋几人齐刷刷咽了一口唾沫。 三千？ 别说三千，三块他们都掏不出来！ 虎子转身给王先强递了一根烟，“强哥，合作社那边忙，我就先回去了，这几个人就交给你了。”说完凑近王先强耳边，“村长吩咐了，不能让他们跑了！” 王先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。 虎子坐车走后，王先强走到李洋几人面前，“你们都认识我，我就不自我介绍了。” “你们这群劳改犯，社会的败类，换成别人，根本就不要你们！” “村长给你们机会，你们就要好好把握住！” “别看不起铲粪，铲粪也是一门技术活！” “张二娃刚来的时候，一天就只能铲半车粪，现在已经能铲两车了！” “好好学！好好干！你们的工资，合作社会直接发给你们父母的！” “到了养殖厂，就得守我的规矩，老老实实干活，一切好说。” “谁要是敢闹事，敢偷懒、敢跑，那就别怪我强哥手里的棍棒不长眼！” “现在，去宿舍把行李放下，立马出来干活！” “愣着做什么！都给老子动起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