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 昌平城外。 城南一处破败驿馆。 几个穿着工部差役服色的汉子，手里拎着水火棍，冲蹲在院中的一群人骂骂咧咧。 蹲着的百来号人，正是负责押运这批互市物资的军卒和民夫。 领头的是个独眼老校尉，名叫周武。 拳头被周武死死攥紧。 这群狗东西，不光把十万石上等精米换成了发霉的陈粮，还克扣了一半茶砖和铁锅，他们刚上前理论，便被工部调来的几百号人缴了械，挨了顿狠打，半死不活的扔进这座破院子。 再这么耽误下去，等边关榷场一开，物资却送不到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！ 这时，驿馆破旧的木门便被人一脚踹飞。 轰的一声，木屑四处飞溅。 几名工部差役吓了一跳，转过身便破口大骂。 “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，连工部办差的地方都敢闯……” 话还没说完，几把明晃晃的绣春刀已经架上了他们的脖子。 西厂番子面无表情，分列在大门两侧。 跨过门槛后，雷化田缓步走进院中，阴冷的目光扫过几个差役，最后停在周武身上。 “你就是负责押运这批物资的兵部校尉，周武？” 周武先是一愣，待看清雷化田身上的暗红蟒袍和腰间的西厂令牌，浑身猛的一激灵，哪里还顾得上伤痛，连滚带爬的扑过来跪下。 “末将周武，拜见督公大人！” 周武声音嘶哑，话里已经带上哭腔。 “督公，您可得给末将做主啊！这帮天杀的狗官，把皇上钦批的互市粮草全给掉包克扣了！大车也让他们锁在城西的工部大库里，末将带人去要，他们二话不说，还打伤了我们十几个弟兄！” 雷化田心中冷笑。 这群蛀虫的吃相，比他昨夜探查时见到的还要难看。 “起来。” 淡淡吐出两个字后，雷化田转过身。 “带路，跟咱家去工部大库要车。” 周武猛的抬起头，独眼里顿时有了亮光，他重重磕了个头，爬起来便往外走，至于那几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工部差役，已经被番子用麻绳牢牢捆住，堵上嘴扔到了墙角。 昌平城西，工部驻昌平物料大库。 高大的朱漆木门紧紧闭着，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，十几个手持长枪、腰挎长刀的工部护卫，正靠在门柱旁晒太阳、嚼舌根。 轰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 转眼之间，三百多号人马便将大库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 守门的小旗官脸色微变，握住刀柄走下台阶，扯开嗓子厉喝。 “什么人！这里是工部重地，闲杂人等赶紧滚开，否则格杀勿论！” 从队伍里冲出来的周武，抬手指着那小旗官。 “王麻子，把库门打开！把我们的粮车交出来！” 看清来人是周武，王麻子顿时嗤笑出声，抬手将腰刀横在身前。 “我当是谁呢，原来是你这个周瞎子，怎么着，昨天没挨够打，今天找了几个帮手，就想硬闯工部？” 王麻子压根没认出西厂的服饰，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昌平地界，工部的李主事就是土皇帝，何况李主事早已下了死命令，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，这批车也不能放出去。 “李大人有令，这批车还在查验，谁他娘的也别想带走！识相的赶紧滚，不然老子今天连你剩下那只眼也一起废了！” 往前逼近一步后，王麻子拿刀鞘戳向周武胸口。 马背上的雷化田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 跟这种蠢货多说半个字，都是在浪费主子爷的时间。 搭在剑柄上的拇指，被他轻轻一弹。 锵！ 长剑应声出鞘。 晨光之中，寒芒骤然掠过。 甚至没有完全离开马鞍，雷化田只是俯身一掠，手腕随之轻抖。 王麻子脸上的狞笑，顿时僵住。 他手里的刀鞘还没碰到周武，整个人便停在了原地，片刻之后，脖颈上缓缓浮出一道血线。 噗嗤！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，王麻子的脑袋从脖子上滑落，重重砸上青石台阶，骨碌碌滚到大门旁，无头尸身晃动两下，直挺挺栽倒在地。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。 大库门口，十几个工部护卫全都傻了眼，瞪大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 一言不合，竟然直接拔剑杀人？ 这里可是在昌平城内，死的还是工部在编的军官！ “杀……杀人了！”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。 十几个护卫当场吓得魂飞魄散，手中长枪接连掉在地上，众人连滚带爬的钻进大门，甚至忘了关门，只顾哭喊着逃往后院。 “大人！不好了！有人闯库杀人了！” 雷化田取出一方白帕，不紧不慢的擦去剑上血迹。 他很清楚，杀一个小旗官不过是道开胃菜，今天主子爷交给他的差事，不是来这里讲道理，而是要用血重新立规矩。 工部后堂的暖阁里，营缮司主事李茂实正搂着新纳的小妾，悠闲的喝着早茶。 听见外面的哭喊声，他顿时皱起眉头，一把推开怀里的小妾，踹开房门走了出去。 “吵什么吵！大清早的号什么丧！” 几个护卫连滚带爬的扑到他脚边，一个个脸色惨白。 “大人！周瞎子带人来抢车了！王头儿在门口拦着，直接让人一剑把脑袋给剁了！” “什么？！” 李茂实勃然大怒，手中的紫砂壶也被他狠狠砸在地上，当场摔得粉碎。 “反了，简直反了天了！” 气得浑身发抖的李茂实，抬手便指向门外。 “在本官的一亩三分地上，他们竟敢杀本官的人，还想强抢扣押的物料？真当本官这个工部主事是泥捏的不成！” 这批克扣下来的四万石精粮和茶砖，大头已经送入京城几位大人物的私库，他自己也分了足足两万两银子的干股。 一旦让人将车抢走，再发现车里的精米被换成霉米，事情若是就此捅破，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！ “把大库里所有护卫和工匠全叫过来！都抄上家伙，跟本官出去！” 穿好官服以后，李茂实带着两百多名手持棍棒刀枪的护院差役，气势汹汹的冲向正门。 “本官倒要看看，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狂徒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