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间，外面的天气，已经出现了一丝光亮。 一场夜市街的“小事”，牵出了派出所、黑老大，现在又牵出了镇党委书记、党委副书记、副镇长，还有区里的一些科级、副科级中层干部，这已经不是“扫黑除恶”四个字能轻轻揭过的了。 王创睁开眼，拿起自己的插秧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： “老张，你现在就去安排，双岛“永盛”公司郑小海那条线，给我从外围摸。” “他名下所有公司、账户、房产、股权，还有他手底下那几块地盘、那几个头目，全都给我盯上。” “动作要快，要密，别打草惊蛇。” “是，局长。”电话那头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。 “还有，”王创补了一句，“双岛镇柳广生、刘卫东、顾存根这三个人跟郑小海的往来，也给我查，人也先给看好了。” “查实的，报上来。” 上午六点多，王创赶回到区公安分局。 他心里明白，尽管做了各方面的安排，但留他的时间，最多只有一个白天。 甚至，可能连一个白天的时间都没有。 王创先是抽调了刑侦、治安、经侦以及巡特警等精干力量，成立了一个专案组，代号“雷霆”。 专案组兵分几路。 一路人马，深入双岛镇各地，秘密走访那些受郑小海团伙欺压过的商户、老板、受害者。 起初，没人敢说，这些年被整治怕了，一说就有人找上门。 可专案组这回是真下了决心，反复做工作，许以保护，逐一登记，终于撬开了口子。 一个卖五金的老汉说，他铺子对面那家鞋料店，因为没交“保护费”，一夜之间被人砸了个稀烂，老板去医院躺了半个月，回来再不敢声张。 一个鞋厂老板说，他的厂子因为没让郑小海的物流公司“承包”，三天两头有人来堵门、泼油漆，最后实在扛不住，把厂子的物流交了出去。 一个开夜宵摊的妇女，想起了以往的事，还没开口就抹起了眼泪。 她男人因为跟虎哥的人起了两句口角，被当街打断了两根肋骨，报警报了三年，案子压了三年，到现在一分赔偿没拿到，人也找不着了。 这些年来，双岛镇的老百姓，被“海老大”压得抬不起头。 不是没人报过案，不是没人告过状，可每一回，都石沉大海。 渐渐地，大家都不再指望了，既然“海老大”手眼通天，惹不起，那就躲着吧。 直到这一回，专案组的人真的一家家上门，真的拿本子记下来，真的给他们吃了定心丸，他们才敢把压了几年、十几年的委屈，一桩桩说出来。 另一路人马，则在银行、工商、税务的配合下，把郑小海的“永盛”公司翻了个底朝天。 账面上，这家公司干干净净，明面上是做物流、废料回收的正经生意。 可顺着资金流水往下查，一条条隐秘的脉络，逐渐浮出水面。 公司账户上，每年有大笔资金，流向一个个个人账户，那些名字，全是郑小海手下头目的马仔。 又从马仔的账户，转进一个又一个“建材”“餐饮”的空壳公司，那是用来虚开发票、转移资金的。 还有一笔笔现金，在关键时刻“消失”得无影无踪。 再往下查，郑小海名下，光房产就有十几处，遍布双岛、陆城，还有一处别墅登记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名下，那是用来掩人耳目的。 税务那边，也查出了大问题。 永盛公司虚开发票、偷逃税款，数目惊人。 更关键的，是外围查到了郑小海团伙的“老底”。 一是强揽工程项目。 双岛镇近年的市政工程、市场改造、拆迁项目，一大半都落到了跟郑小海有关的公司头上。 投标是走走过场，暗地里全是围标串标；谁要是敢跟他争，不是被人堵门，就是被人“做”。 第二是放高利贷。 郑小海手下的几个头目，各管着一摊“小额贷款”，实际上是高利贷，利息高得吓人，利滚利，很多老板被逼得倾家荡产、家破人亡。 前年那个跳楼的老板，不过是冰山一角。 第三是开设赌场。 双岛镇的城中村、出租屋里，藏着好几个“地下赌场”，都是郑小海的人在管，参赌的、放贷的、看场子的，环环相扣，养着一大批打手。 当然，最重要的一点，还是从陈飞家中拿到的一些录音、录像和记录资料。 里面详细显示了“警匪勾结”、“官黑勾结”的内幕。 这中间，就有双岛镇那几位镇领导的身影。 双岛镇党委书记柳广生，在双岛干了多年，从镇长干到书记，在镇里根深叶茂。 他正是因为他在背后“罩”着郑小海，为那些项目拍板，郑小海的公司才能在双岛如鱼得水。 专案组顺着陈飞交代的“市场改造工程”，查了下去。 果然，前年双岛镇那个大型市场改造项目，招标文件几乎是给郑小海量身定做的。 从评审标准到资质要求，都卡得死死的，别人进不来，只有永盛旗下的公司符合条件。 中标的，自然也是永盛的人。 再深挖，专案组又查到了几笔直接的资金往来。 有从永盛公司账上，转入柳广生亲属名下的；有以“咨询费”“管理费”名义，给到柳广生指定账户的。 刘卫东，双岛镇党委副书记，在镇里管政法、综治。 郑小海团伙能在双岛横行多年、屡查不倒，跟这位“分管控综治”的副书记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，脱不了干系。 专案组查到，刘卫东的女儿在一家跟郑小海有关的公司挂了个 “顾问”的名，每年拿“顾问费”。 这笔钱，说白了，就是郑小海给刘卫东的“孝敬”。 还有双岛镇副镇长顾存根，他分管城建。双岛的拆迁、工程，都要过他这一关。 专案组查实，顾存根这几年，先后多次收受郑小海的好处，有现金，有购物卡，还有一套低价卖给他的房子，实际是郑小海半买半送。 这三个人，就像三根柱子，撑起了郑小海在双岛呼风唤雨的“保护伞”。 有了他们，郑小海才能放心大胆地强揽工程、放高利贷、设赌场。 有了他们，老百姓的报案才会一次次被压下。 有了他们，黑恶势力才能在阳光下，横行无忌。 证据，一桩桩、一件件，被专案组钉得死死的。 或许是这些年嚣张惯了，许多证据，几乎都已经半浮于表面。 专案组稍花点功夫，就一件件的挖了出来。 临近中午的时候，王创在自己的办公室，接到了市区经侦支队老韩的电话。 “老王，你是不知道，”老韩在电话里，声音沙哑却带着兴奋，“郑小海这家“永盛”，账做得是真干净。” “表面上往来都有发票、有合同，挑不出错。” “可要是顺着资金流向往回倒，把那些“建材公司”“运输公司”的注册信息一查，全是空壳。” “法人代表不是郑小海的亲戚，就是他手下的马仔。” “钱从永盛出去，转一圈，又回到他们自己人手里，就“洗”成了合法收入。” “能锁定几个“洗钱”账户？”王创连忙追问道。 电话那头的老韩答道： “初步锁定了七八个，都是郑小海名下或者他控制的。” “其中有三笔，直接进了柳广生一个远房侄子的账户，数目都不小。” “还有刘卫东的女儿，挂名那家公司的账，我也查了，每年”顾问费“二十万，一分不少。” “好。”王创不由激动的一拍办公桌，说道，“老韩，辛苦你了，这些账目，请尽快送过来给我。” “等这案件办结了，我会向李常委给你请功。” 电话那头的老韩听到这话，愣了一下，这才明白，老朋友为什么会动人情让自己帮忙，连忙说道： “谢了老王，客套话我就不说了，打击黑恶团伙势力，也是咱们的本职工作。” 到了这个时间，外围的查证已经基本到位。 王创知道，该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