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正催化感情的契机，大概是在逃亡的路上吧。” 塞涅菲娜轻轻叹了口气，带着点回忆往事的怅然。 “那时候的我终于得偿所愿地成为了普通人。” 塞涅菲娜弯起眼睛，笑容却有些苦涩。 “没有了圣女随行的仪仗，也没有人提前清扫街道，屏退一切闲杂人等。” “我可以走进街边普通的小店亲自买东西，然后被路人撞到肩膀，听对方敷衍地说一句抱歉。” “虽然现在说着有点可笑，但对于以前的我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，不是吗？” 她顿了顿，抱住洛林的手臂，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。 “可代价是，我也因此失去了一切。” “崇高的地位，教会的庇护，以及有人替我考虑一切的周全生活。”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。 “明明他们以前见到我时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，结果后来追我追得比谁都凶，生怕我真的跑掉了。” 洛林对此未作评价，反而换了个话题。 “从初见到熟悉，回忆都已经看这么久了，再之后的不看了？” “再之后？” 塞涅菲娜仰起头侧目看他，觉得这个问题多少有些奇怪。 “再之后不就是我们一起逃亡的日子吗？” “虽然已经算是释怀了，但再看一遍自己的黑历史，果然还是没那么大的勇气。” “黑历史吗？我倒是觉得还挺可爱。”洛林笑了笑。 塞涅菲娜一言不发地盯着他，直到他受不了这注视，别过头去，她才缓缓开口。 “……你所谓的可爱，该不会是指圣女大人跌落凡尘之后，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，结果只能手忙脚乱地被你看笑话吧。” 洛林思索片刻。 “倒也没有那么恶劣。” “那就是有。” 塞涅菲娜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。 “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，即便带出来不少钱，也没多久就因为买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花光了。” 她越说越觉得不堪，语气逐渐变得幽幽的。 “更过分的是，我甚至连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应该怎么处理都不知道。” “那确实有点……” “英雄先生，”塞涅菲娜眯起眼睛，“你最好想清楚再继续说。” 于是洛林只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 塞涅菲娜看他这副模样，轻轻哼了一声，又满意地把头靠回他的肩上。 “说起来，你跑掉之前好像还欠我不少钱。”洛林说。 她没有抬头，反而闭上了眼睛，表情有些得意。 “我都把自己献给您了，还想要我怎么还呢，我的神明大人？” 洛林一时语塞。 他转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塞涅菲娜，沉默了好一会。 “那这算还清了吗？” “当然不算。”塞涅菲娜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。 “毕竟，欠债的人突然跑掉，可是相当恶劣的事情。” 这句话倒是没错。 洛林以为她在认真检讨自己，没去反驳。 “所以我今后的人生都要用来向你还债啦。”她说。 “……” 塞涅菲娜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，也没有继续调侃，只是安静感受着他的存在。 梦境里忽然安静下来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两人的存在。 洛林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可最后还是合上了嘴。 “想说什么？”她问。 “假如……” “不许假如。” 塞涅菲娜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打断了他。 洛林有些意外，塞涅菲娜慢慢睁开眼，目光十分坚定。 “没有假如。”她说。 “就算你能回到过去也没用。” “除非你能在那段时间里骗我跟你结婚，不然我不可能告诉你我父母在哪的。” 洛林愣了一下，没能跟上她这跳脱的话语。 “骗你跟我结婚？” “对。”塞涅菲娜语气十分平静，甚至还认真地点了点头。 “而且还得骗得足够彻底，让那时候的我相信，自己已经和你绑定到可以托付一切的程度。” “否则，以我当时的性格，绝对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你。” 洛林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，无非就是当时那位圣女大人性格太麻烦，越是心急就越不可能被她信任。 “万一呢？”他问。 “没有万一。”塞涅菲娜毫不迟疑，似乎早就知道他会继续问。 “我很了解那时候的自己，性格简直别扭得要死。” “自傲，口是心非，还自以为很清醒。” “明明已经把你当成了特别的人，却还是非要给自己找一堆理由，说什么只是因为你有趣，只是因为你带来了新鲜事物，只是……” 她越说越觉得当年的自己相当麻烦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那时候的我，大概是知道，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依赖你。” “所以如果你一开始就对我太好，我估计会觉得你想从圣女这里得到什么。” “要是一开始就打听我父母的事情，那更是会触发强烈警戒，说不定当场就把你当成敌人了。” “而如果你见面就说喜欢我……” 她停顿片刻，表情有些复杂。 “我大概会笑着感谢你的倾慕，然后再也不见你。” 洛林看着她。 “这么严重？” “就是这么严重。” 塞涅菲娜轻轻点头，平静陈述起自己的心路历程。 “那时候能让我动心的，也只有像你这样的人。” “莫名其妙地出现，说着让人听不懂的怪话，尊重我却又不把我当成圣女，还总是在我快要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的时候，干脆利落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。” “所以你不用再想着，如果当初怎么样就好了。” 她晃了晃怀里抱着的手臂，抬起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。 “那时候的我遇见那时候的你，本来就是最合适的结果。” “可是客观上来说，那个结果怎么也不算好。” “谁说的？” 塞涅菲娜松开他的手臂，转而双手捧起他的脸。 “过去的自己选错了，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。” “如果把那些选择都否定掉，那不就等于连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也一并否定了吗？” 她又凑近了一点，两人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。 “而且，我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。” “失去曾经的一切也很好？”洛林问。 “嗯。”她含糊地应了一声。 “如果我还是丰饶圣女，大概不会像现在一样不顾一切地喜欢你。” “那时候的我无论怎么改变，变化也只能局限在圣女这个身份里。” “就算继续发展下去，估计也只会停在暧昧不清的阶段。” “再进一步，也只会是见不得光关系，比如，圣女大人和她的小情人？” 她轻轻笑了一下。 “毕竟圣女大人怎么能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冒险者呢？” “你现在倒是很坦然。” “因为我已经不是圣女大人了。” 塞涅菲娜靠近了一点，轻轻把头搭在他的肩上。 “我只是塞涅菲娜。” “所以可以任性，可以吃醋，可以想见你，也可以承认自己喜欢你。” 她闭上眼，声音轻了下来。 “如果你想的话，也可以成为独属于你的小圣女。” 庭院的最后一点碎片彻底散去，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水面一样荡漾起来。 洛林刚想说些什么，却发现塞涅菲娜的身影正在慢慢变淡。 “要醒了？”他问。 “差不多吧。” 塞涅菲娜退后半步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，倒是没多少遗憾。 “梦境这种东西，总是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结束。” 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泛起微妙的笑意。 “不过这样也好。” “哪里好？” “不告诉你。” 塞涅菲娜轻轻笑了笑，忽然伸出手，捧起洛林的脸，然后倾身向前。 洛林下意识想要后退，她的手便立刻用力了几分，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退缩。 她踮起脚，即将抹去最后一段距离。 洛林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，已经决定放弃逃避，考虑起是否应该主动迎合她。 塞涅菲娜的肌肤已经到了近乎触碰的距离，只差最后一点。 可她偏偏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，留下微不足道的空隙。 洛林脸上露出的错愕让她十分满意。 “你知道吗，洛林。” “老是被你吊着，我其实多少也会有点不服气。” “……我有吗？” “有。” 塞涅菲娜答得很快，语气相当笃定。 “总是在我快要靠近的时候退开，总是在我以为你要回应的时候装作听不懂。” “所以这次，也该轮到我了。” 梦境边缘泛起细碎涟漪，看起来随时都会彻底破碎。 “这个吻就留到下次吧。” 塞涅菲娜背起手，身体微微斜向侧面，眉眼弯起，笑得十分愉快。 “早安，我的神明大人。” 下一刻，梦境彻底消散。 洛林睁开眼时，窗外的天刚蒙蒙亮，河水仍在不断流淌。 莉薇娅还睡在他身侧，呼吸平稳，拉缇娜的光环透过被子隐隐发亮，翅膀似乎正搭在他腿上，温度很热。 床头柜上的小雪雕依旧一动不动地扮演手办。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区别。 除了洛林沉默地坐在那里，久久没有动作。 过了好一会，他才抬手按住眉心，长长叹了口气。 “……这到底是在哪学的。”洛林低声自语。 无奈归无奈，可答案其实一目了然。 毕竟现在又没有圣女的规矩限制她，塞涅菲娜看过的恋爱小说大概已经能够堆积成山了。 梦境的余韵完全散去，可最后那点几乎触碰的距离还是让他莫名心痒难耐。 只差一点，偏偏就是差了那么一点，他甚至都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触感了。 洛林盯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城市看了很久，直到河面上浮起一层清晨薄雾，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 他不得不承认，塞涅菲娜确实比以前那位圣女大人难对付多了。 以前那位圣女大人再怎么别扭，给自己套上再多理由，故意绕上好几圈，可那实际上还是很好懂，只是不太好相处。 现在她却根本演都不演了，想到什么就是什么，让人防不胜防。 身旁莉薇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 她似乎是因为洛林坐起，没能找到熟悉的怀抱，于是慢慢睁开了眼睛。 “早上好……？”她茫然地抬头看向洛林。 “早上好。”他说。 莉薇娅看了他一会，忽然问： “洛林没睡好吗？” “做了个梦。” “好梦吗？” 洛林想了想。 “应该算是吧。” 莉薇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随后又往被子里缩了缩，似乎对那份温暖有些留恋。 她安静了一会，小声说： “我梦见那位魔女醒来了。” 洛林低头看她。 “醒来之后呢？” 莉薇娅认真回忆了一下。 “勇者还在等她。” “他们好像没有特别开心，但是也没有那么难过了。” 洛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。 “那应该也是个好梦。” “嗯。”莉薇娅轻轻点头。 这时，被子另一侧忽然鼓起一个大包。 拉缇娜抱着枕头从里面钻了出来，白发有些凌乱，头顶光环还在被子里卡了一下，亮度忽明忽暗。 她低头捡起自己的光环，放回头顶，又看向洛林和莉薇娅。 “早上好。” “早上好。”洛林说。 莉薇娅也小声回应： “早上好。” 拉缇娜把翅膀摊开在床上，盯着床单认真看了一会，直到头顶光环恢复平日应有的亮度。 随后她忽然抬起头。 “今天还会有焦糖布丁吗？” “会有的。”洛林说。 于是拉缇娜安心地点了点头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了。 洛林看向仍缩在被窝里的莉薇娅。 “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？” 莉薇娅摇了摇头，又轻轻点头。 “想练习使用扫帚，飞得更稳一点。” 洛林看她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，还是确认了一句。 “不继续睡吗？” 她摇了摇头。 “那准备好了就出门吧。” 莉薇娅很快从被窝里爬起来，抱着衣服去洗漱。 拉缇娜坐在床上，认真整理自己被压乱的翅膀，只是整理到一半又开始看向窗外，似乎是在回忆昨天那间餐厅在哪。 而洛林则是看着满床白羽啧啧称奇，不知道天使的翅膀会不会有秃的一天。 等三人收拾好出门时，格伦茨已经彻底醒了过来。 河面薄雾尚未散尽，街边已经有商贩支起摊位，城市又一如往常地重新活了过来。 莉薇娅抱着扫帚，低头看了看尾端的粉色玫瑰，又抬头看向洛林。 “今天，我想飞得比昨天更高一点。” “那就找个空旷的地方吧。”洛林说。 于是他们走进了清晨的人群里，顺着人流走向尚未见过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