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小插曲结束后，队伍继续缓慢地向前移动，没有人再大声争执。 可艾莉娅能感觉到，那股隐藏在沉默中的压抑似乎比先前更重了。 排在她前方的是一位小商人，车上堆着几袋用篷布盖住的粮食。 负责检查的士兵掀开篷布，拿铁杆扎进麻袋里确认，然后干脆放行，把剩下的任务交给后续哨卡。 “下一位。” 艾莉娅走上前。 负责盘查的年轻士兵脸色疲惫，他抬头看了艾莉娅一眼，目光被她腰间那把过于显眼的圣剑吸引，又很快落回手里的登记册。 “姓名，来处，进城目的。” “艾莉娅，从枫叶镇来，要到法利昂大教堂找人。” 听到她的话，不远处一位神官忽然抬起头。 年轻士兵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，只是继续例行询问。 “通行证明？” 艾莉娅刚准备出示冒险者徽章，想了想又觉得不太稳妥，从行囊里取出路易斯司铎给她的那封推荐信。 “这个可以吗？” 士兵原本注意力还有些涣散，可当他看到信封上代表光明教会的徽记后，表情立刻认真起来。 他没敢直接伸手拿，而是看向旁边的神官。 那位神官快步走来，小心接过信封，感受到火漆印上用于防伪的神术封印，神色郑重。 “您就是艾莉娅小姐？” 艾莉娅不太适应这种被当成大人物对待的郑重语气，犹豫着点点头。 “应该是……如果没人同名的话。” 那位神官听到她的回答，神情反而更加郑重。 “没有认错。” 他小心把信封递了回去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。 “枫叶镇事件的报告已经在法利昂传开了。” 艾莉娅愣了一下。 “报告？” “是。”神官认真点头，“路易斯司铎亲自写下了详细经过。” “他在报告上说，有一位名叫艾莉娅的金发少女，在仪式完成前一刻击杀四阶邪教徒，救下了整座枫叶镇。” 旁边正在登记的年轻士兵笔尖一顿，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几眼。 后方排队的人群中，也渐渐传来低沉的议论声。 “枫叶镇……就是前阵子出事那个地方？” “她看起来还这么年轻，超凡者？” “太夸张了……” 后方的议论声越来越明显，艾莉娅站在原地，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。 她当然知道自己救下了枫叶镇。 可那时候的她只是拼尽全力挥出了一剑，之后没过多久便昏了过去。 等到再次醒来时，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。 所以直到现在，听见陌生人口中说出“救下整座枫叶镇”这句话，她还是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 艾莉娅下意识想要否认。 她想说，事情没有报告里那么夸张，或许是路易斯因为愧疚把功劳都推到了她的身上。 她只是运气好，在种种巧合下做到了这件事，还有其他人的功劳。 可话还没说出口，面前的年轻士兵就先一步站直身体，拳头捶在胸甲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是在为真正的英雄致敬。 “感谢您拯救了枫叶镇。” 年轻士兵的声音不算太响亮，却足以让后面议论的人群听清。 艾莉娅愣在原地。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解释，忽然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。 旁边那位神官也低下头，向她行了一礼。 “若不是您，枫叶镇恐怕已经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。” “我……”艾莉娅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出一句。 “也没有那么夸张。” 可这句话并没有起到什么实际作用。 后方排队的人群里，有人朝她投来敬畏的目光，有人低声议论，也有人十分感激。 仿佛只要她站在这里，检查站那股沉闷的压抑便立刻轻了许多，连寒风吹在脸上都没那么冷了。 这种感觉很奇怪。 艾莉娅以前也被人夸奖过。 洛林夸过她剑练得不错，夸过她字写得比之前好看，也夸过她终于学会了不把厨房弄得一团糟。 可那些夸奖都很私人，很温暖，像是落在心里的小火苗，可以独自珍藏。 而现在，这些陌生人的目光却像是从四面八方照来的光。 明亮，郑重，又让人无处躲避。 她明明不太适应，却又不得不承认，被人这样认可，感觉并不坏。 甚至有一点开心。 如果洛林知道的话，会不会也很高兴？ 会不会露出那种有些无奈，却又藏不住笑意的表情？ 会不会伸手揉揉她的头发，说一句。 “我家的艾莉娅真厉害。” 只是想象到这一幕，她心口就忽然轻快了些，连日赶路带来的疲惫都像是消散了大半。 她忽然想通了些什么。 如果她继续这样走下去，继续帮助别人，继续成为被人们赞扬的存在。是不是有一天，她就能堂堂正正站到洛林身边？ 不再作为那个总是被他照顾的小女孩，而是真正能让他骄傲的人。 艾莉娅轻轻吸了一口气，试着让自己挺直腰背。 她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努力的方向，于是不再像先前那样迷茫不安。 “艾莉娅小姐，这边请。” 那位神官主动走到前面带路，艾莉娅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走入营地。 手续比她想象中快了太多，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她去过什么手续。 甚至她刚在休息室里坐下，就有人送来一杯热茶，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。 “检查站条件有限，还请您见谅。”神官说。 “谢谢。”艾莉娅下意识端起茶杯。 杯壁很暖。 虽然她早就已经不怕冷了，可这种暖意更像是她被认可的证明，在掌心里格外明显。 她忽然有些恍惚。 “请您等候片刻，接下来会有人带您去见枢机大人。” “嗯。”艾莉娅下意识点点头。 可下一秒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看向对面的神官。 “那些没有通行证明的人，会怎么样？” 神官沉默片刻。 “检查站外有些木棚，教会每天会在那里提供救济餐，发放热汤和面包。” “不能让他们过去吗？” “不能。”神官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半点犹豫。 “邪教徒活动频繁，虽然这种检查不一定能拦住他们，但限制民众的流动至少能为追查提供线索。” “若放任民众流动，以现有人手根本不可能控制住局面。” 神官停顿片刻，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语过于不近人情，于是语气缓和下来。 “我们也清楚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，所以设立救济棚来尽量保证他们能活下去。” “但也只能如此了。”他叹了口气。 艾莉娅看着手中的热茶。 茶水表面的热气缓缓升起白雾，落在脸上留下些许湿润的暖意。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那群没有通行证明的人很可怜。 可拦下他们的士兵也没有错。 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，而制定规则的教会也只是为了防备邪教徒，防范更大的风险。若是让邪教徒混在人群里任意流动，死去的人只会难以估量。 看起来似乎谁都没有错，那么错的是谁呢？答案似乎很简单。 是那些藏在人群里，引发危机，袭击村庄，让商路变得危险，让粮价上涨，让无辜之人不得不在寒风里等待救济的邪教徒。 艾莉娅握紧茶杯，杯壁在掌心里微微发烫，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。 原来如此。 只要消灭那些邪教徒，这些问题就能少很多吧？ 如果她做到了，大家应该会很高兴，会赞扬她，会把她的名字写进故事里，这样洛林听到了一定会为她骄傲，她也不用担心自己变得不再特殊。 一定是这样吧？ 艾莉娅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。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，也让窗外那些排队等候的人影变得不那么清晰。 她忽然明白，为什么故事里的勇者总是要去讨伐魔王。 因为当所有痛苦都纠缠成一团，找不到该责怪谁的时候，只要有一个明确的邪恶站在那里，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。 挥剑。 击败它。 然后所有人都会得救，会有许多人记住她的名字，她也会成为令洛林感到骄傲的艾莉娅。 多么简洁的逻辑。 简洁到让人安心，也简洁到让她可以暂时不用去想那些更复杂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