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旭静静地看着那只抚摸着林仪头发的手，过了片刻，他翻过身，假装自己还在睡着。 然后，他听到病床那边传来一句极轻的声音，隔着氧气面罩，有些模糊：“方学长，你醒着吧？“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，没有翻身，开口说：“嗯。” “我好像……快死了。”林颜的声音很平静，氧气面罩让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气流声。 方旭开口道：“别瞎想，就是做题累着了，休息几天就好。” 林颜没有说话，安静了很久，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：“方学长……你喜欢姐姐吗？”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喜欢。” “只是需要她，对吗？”林颜问。 “嗯。” 又安静了一阵，林颜的声音再次传来：“那姐姐对你来说是有价值的吧？” 方旭没有犹豫：“嗯。” 林颜没有再说话，方旭听到氧气面罩下细微的呼吸声。 又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“那……如果我死了，你能阻止姐姐自杀吗？” 方旭微微偏过头，黑暗中，他看不清林颜的脸，只能看到那边床上一个模糊的轮廓，以及那只还在轻轻抚摸林仪头发的手。 他翻过身平躺，沉默了片刻，开口说：“你要是死了，她到时候就不听我的了，她真想自杀，我拦不住。” 林颜没有接话。 方旭继续说：“所以我劝你活着。”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腔调。 林颜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方学长，你不是一个坏人吗？坏人总是有很多办法的。” “我可不是坏人。”方旭闭上眼睛道，“我这辈子想做个好人。” 过了一会儿，林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：“方学长……我快死了，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 “嗯？” “为什么你要接近我们，又不伤害我们？你也不像是在可怜我们。” 方旭沉默了起来，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，他总不能告诉她是因为一个叫恋爱游戏的系统逼的吧？ 他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我如果说我是被逼的，你信吗？” 这次轮到林颜沉默了，过了片刻，她轻声说：“我信。” “只有这样，才能解释你那些奇怪的行为。” 方旭没有接话。 “那是谁在逼你呢？”林颜接着问。 方旭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她：“不知道，可能是神吧，他不想我这辈子过得太舒服了。” 林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方学长，你总说“这辈子”“这辈子”的……你难道还有上辈子吗？” 方旭闭着眼睛：“有啊，你信吗？” “信。”林颜的声音很轻，“那你上辈子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 方旭沉默了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带着一点自嘲：“是个傻子，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活明白。” 林颜没有再说话，又过了很久，林颜的声音再次响起： “那你这辈子活明白了吗？” “……” 方旭没有回答。 他闭着眼睛，呼吸均匀，像已经睡着了。 林颜也没有再追问。 在寂静的黑暗中，方旭听到了林颜的声音： “方学长……谢谢你，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，来到了我们身边。“ “我没有其他能拜托的人了，姐姐……拜托你了。” 他闭着眼睛，没有动。 “如果我也有下辈子的话，我一定会报答你的。” 方旭依然没有回应，闭着眼睛，让自己慢慢睡着。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病房时，方旭是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吵醒的。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。 监护仪的屏幕上，原本那条平稳波动的心电线，变成了一条刺目的直线。 林仪趴在病床边的身体迅速弹了起来，抓着林颜的手：“颜颜——颜颜！你醒醒——！” 一个夜班护士推门冲了进来，看了一眼监护仪屏幕，脸色瞬间变了，转头朝着门外大喊：“快，叫医生！心脏骤停！” 片刻后，值班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冲进了病房。 有人推来心脏起搏器，有人将林颜的氧气面罩换成了急救面罩，有人扯开林颜的病服在她的胸口涂上导电胶，将两块起搏板用力按上去。 “充电——” 林仪被人拉开，踉跄地退到墙角。 方旭也坐了起来，靠在床头，没有下床，看着那幅混乱的画面。 医生将起搏板按在林颜的胸口，那道瘦弱的身体在电流下猛地弹跳了一下，又落回病床。 “再来一次！充电——” “让开——！” 方旭坐在床边，看着那道瘦弱的身躯随着电击一次次地弹起又落下，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 他看着护士们忙碌的背影，看着那个身体越发苍白，看着心电图上偶尔出现的微弱波形，又看着它在下一秒消失。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对话。 “方学长，我好像快死了。” “谢谢你……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，来到了我们身边。” “如果我也有下辈子的话，我一定会报答你的。” 方旭又一次觉得，胸口有些发闷了，像一根刺在那里一样，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。 三分钟后，林颜的心电图恢复了窦性心率。 “有心跳了。”护士的声音带着紧绷后的松懈。 医生赶紧道：“送抢救室！马上联系ICU，准备上ECMO——动作快点。” 林颜又被推进了抢救室，这一次，方旭和林仪一起等在门外。 林仪一直在发抖，一直在流泪，整个人像被逼到绝境的动物一样，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发颤。 方旭坐在她旁边。 一个多小时后，抢救室的门打开了，童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，目光落在林仪身上。 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先走到她面前，沉默了一下，才开口： “林老师，你妹妹的情况……已经很不乐观了。” 林仪抬起头看着他，面色苍白，没有说话。 “她的心脏功能已经到了极限，ECMO可以暂时替代她的心肺功能，为身体提供循环支持，但ECMO本身也会对她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：“以她目前的情况，恐怕很难等到供体了，即使等到了，移植手术也有很大的风险，就她目前的身体情况，已经很难承受移植手术带来的伤害了。” 他沉默了片刻，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：“林老师，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，是否还要继续坚持？目前使用ECMO和呼吸机依旧能维持她的生命……也许数天，也许一个月，但从医学的角度来说，继续治疗可能没有意义。” “但决定权在你手上，你是家属。” 林仪坐在椅子上，听完这段话，一动不动。 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 她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，然后往前一倾，方旭眼疾手快地从旁边扶住她的肩膀，把她整个人撑住。 林仪靠在他手臂上，指尖冰凉，没有说话，嘴唇微微翕动着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 方旭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，他低头看着林仪苍白的侧脸，说了一个字：“治。” 童医生看向他，目光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：“你是……” “我会负责林颜所有后续治疗费用。”方旭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楚。 “只要她还活着，就继续治，有多少费用我来承担。” 童医生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那我现在就去联络心脏外科，没有合适的供体就只能先靠ECMO维持，后续我们会尽全力。” 他朝走廊尽头走去。 方旭扶着林仪在长椅上坐稳，松开手，转身走向缴费窗口的方向。 “我去付费用，你坐着等。” 他走了一段路，回过头看了一眼，看林仪依然坐在长椅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神态像是在发呆。 他没有多说什么，继续朝缴费处走去。 林颜的医疗费用刷新了他的银行余额，林仪这个月剩余的所有返利额度被直接刷满。 方旭看了一眼银行余额，确认完成支付，没有多做停留，转身走回抢救室门口。 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ICU传来的细微仪器的嗡鸣声，林仪还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。 方旭在她旁边坐下来，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早上七点四十。 他拿出被静音一整夜的手机，屏幕上有一条白萱儿发来的消息。 【白萱儿】：早安～你今天什么时候去图书馆呀？ 停顿了几秒，又发来一句： 【白萱儿】：我昨晚睡得挺好的，谢谢你昨晚让我休息，今天精神好多啦。[小猫精神] 方旭看着那几条消息，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，又停住，删掉了，重新打了一行： “早，我临时有点事，今天晚点过去，你先自己自习。”他打完这行字，没有立刻发出去。 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，最终还是加了一句：“不用担心，我没事。” 他将消息发送，将手机放回口袋里，靠在椅背上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 走廊里，天光渐亮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