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德莱听到喧哗声的时候，正心神不宁地在铺子后院里晾草药。 她这间草药铺开了十几年了，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，除了偶尔有急病家属拍门求药，平时连大声说话都少。 但今天的动静也太大了。 先是孩子们的笑声，又尖又亮，一听就知道玩疯了。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，闹闹哄哄地搅成一团。 阿德莱把手里最后一把宁神花铺好，扯下围裙擦了擦手，有些烦躁地推开铺子的前门。 阳光刺进来的一瞬间，她先看到的是一群可以算是在天上飞的孩子。 那速度，那弹跳，那贴地飞掠的轻盈劲儿，根本不是人能靠两条腿跑出来的。 孩子们腰间缠着翠绿的藤蔓，藤蔓的另一头攥在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。 阿德莱一眼就认出了那件黑袍。 是巫尧阁下，那个治好贝尼塔咳疾的女巫，那个前几天在她铺子里把所有草药都摸了一遍的年轻人。 然后她在孩子堆里看到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身影。 桑德拉。 多罗茜的女儿。 阿德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，她下意识想冲过去把桑德拉拽回来，多罗茜跟她是多年好友，这孩子从小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，跟亲女儿没区别。 但看到那为孩子安全保驾护航的女巫就停住了，靠在门槛上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 然后她听到了人群里的议论声。 那个瘦高个男人还没消停，被人骂了一通后，他转头又找到了新的角度。 声音压低了，语气倒更恶蠹了几分。 “你们想想，那个贝尼塔，一个给人看病的，突然就当上了镇长。那个埃琳诺，欧姆镇长死了她一滴眼泪没掉，转头就跟魔女称姐道妹。还有那个苏伦，她一个农妇，凭什么当护卫队长？还有那个范斯，谁不知道她以前是欧姆的情妇？现在倒好，一个个都爬到咱们头上来了。” 阿德莱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 那个瘦高个还在絮叨：“要我说，这几个女人就是被魔女蛊惑了，帮魔女稳住咱们，等时候一到——” “你闭嘴！” 阿德莱压抑着怒火的低吼，比任何尖叫都更有穿透力。 瘦高个男人转过头，看到草药铺的老板阿德莱正瞪着他，两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。 “你说的那几个女人，你了解哪一个？”阿德莱一把扯下围裙，团成一团攥在手里，指节咯吱作响。 她往前逼了一步，那个瘦高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 “贝尼塔当了镇长，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税减了三成！告示还在镇公所门口贴着，你自己不识字可以找人念给你听！你摸摸自己的良心——算了，你这种人有没有良心都两说！”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，大家都知道这男人是刚被骂了抹不开脸，在这胡乱喷粪，只是懒得搭理他。 如今见他又被阿德莱当街堵得说不出话，一个个脸上不显，心里笑得不知道多欢。 阿德莱深吸一口气，攥着围裙的手慢慢松开。 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贝尼塔。 前几天贝尼塔还在跟她告别，说以后可能不常来了。 她还想这人病好了就要走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。 结果第二天就听说贝尼塔当镇长了。 不是走了吗？怎么还当镇长了？ 阿德莱的心情有点复杂。 一方面她替贝尼塔高兴，苦了这么多年，终于熬出头了，能当官是好事。 但另一方面，又觉得有点别扭。 原本那个需要她帮着找住处，帮着介绍病人的朋友，忽然间成了镇长，见了面该怎么说话？该不该行礼？要不要改口叫“镇长大人”？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件事，贝尼塔倒是先派人来了。 今天中午，一个护卫兵到她铺子门口，递上一封盖着镇长印章的信。 信上的字迹她还是认识的，贝尼塔的字，龙飞凤舞，每次开药单就这个字。 信上说，她想在青河镇推广药材种植，问她愿不愿意来镇公所商量具体方案。 还特别写了一句“阿德莱，这件事非你不可。” 阿德莱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信纸被她捏得起了毛边。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，街上就闹起来了。 现在站在这里，听到有人这么诋毁贝尼塔，还有那些跟贝尼塔一起努力把青河镇撑起来的女人，她那点犹豫和别扭，全被一股无名火烧成了灰。 去！马上就去！ 风翼术的青色光芒在孩子们身上渐渐黯淡下去，脚底那股轻飘飘的力道缓缓消散。 法术效果一消失，孩子们立刻觉察出来。 “飞不起来了！”桑德拉跺了跺脚，低头看自己的鞋底，好像能看出一朵花来。 “我也飞不起来了！”另一个小孩跟着跺脚，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。 “再飞一次嘛！” 巫尧当初觉得风翼术只能撑三十分钟简直太短了，恨不得持续三小时才好。 现在她只想说，三十分钟的限制可太妙了！ “姐姐姐姐——再玩一次！再玩一次嘛！” 桑德拉挂在她的左手上，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荡，仰着脸看她。 “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——”另外两个小孩抱住了她的右腿，像两只小猴子一样挂在上面，脑袋往她袍子上蹭。 “我还没飞够！”菲林站在她面前，叉着腰，小嘴撅得能挂油瓶，俨然一副带头闹事的气势。 巫尧站在一群小豆丁中间，头大如斗。 她想板起脸吓唬她们，但看到小孩们亮晶晶的眼睛又马上破功。 她蹲下身，跟小孩们平视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：“法术已经用完了，再施一次我要休息很久才能恢复，你们是不是想把我累趴下？” 桑德拉眨了眨眼，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 菲林到底是年龄最大也最懂事的，虽然自己也还没玩够，但听说巫尧会累，马上把撅着的嘴收回去，转身朝其他小孩举起双手。 “巫尧姐姐累了！我们让她休息一下！下次再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