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唐重镇:第四十九章:初会王敬武
等陈泰重新回到节度使府前那条街,转头看向东门方向时,此前在巷尾看到的混战景象已不复存在,视线范围内藩兵皆在欢呼雀跃。
“草贼退了!草贼退了!”
陈泰快步奔向前,待靠近几名李崇义麾下的藩兵,他开口问道:“草贼果真撤了?平卢军果真派了援军?”
那几名藩兵显然也认得陈泰,兼此刻陈泰尚未换掉那身被砍烂的皮甲,身上仍满是血污,藩兵们肃然起敬,为首一人恭敬答道:“回陈十将话,我等并未亲眼看到平卢的援军,只是听城上弟兄在这么喊,但攻入城的草贼纷纷撤退,却是我等亲眼所见……”
陈泰抬头望了眼东城门楼方向,果然听到那边也在欢呼,心知是李崇义已趁机率人夺回东门,遂沿着登城道上了城墙,来到东城门楼前。
等他到了东城门楼前时,李崇义正蹲在地上,察看一具尸体。
陈泰上前一看那尸体,当即便认出正是李崇义麾下负责守卫东门的牙将,侯嵩。
观其衣甲破碎,通体是伤,不难猜测这侯嵩也是在浴血奋战后,不幸为草贼所杀。
“来了?”
或是听到了脚步,李崇义转头看了眼陈泰,叹气道:“侯嵩……若是能再撑片刻,也就不用死了……”
陈泰默然。
尽管他与侯嵩解除不多,甚至彼此都没说过几句话,但侯嵩战死城头,光是这项,就值得令人敬重。
旋即,李崇义领着陈泰来到东南城角,眺望城外正在撤退的草军。
只见那遍野的草贼,此刻正似退潮般大举向东南方向撤退,沿途步骑交错,秩序混乱,或有人互相践踏,旗帜、兵器等,纷纷丢弃于道旁,可谓狼狈至极。
观草贼此时表现,分明是正遭强敌袭击,可陈泰仔细一瞧竟惊讶发现,此时正在袭扰草贼的,却好似只有一支约三百人左右的骑兵。
“平卢的援军,就只是这三百骑兵?”陈泰惊讶道。
李崇义摊了摊手,旋即猜测道:“大概只是平卢军的前队探马吧。……不过,领头的将领胆气却不小,率这区区三百骑兵,居然也敢袭击草寇,且……草贼还真被他搅得大乱。”
要知道此时正在撤退的草军,兵力少说仍有上万,那员平卢军的将领带着三百骑兵就敢追击、袭扰草军,这份胆气确实令人敬佩。
而其麾下那三百名平卢骑兵的表现,亦让陈泰颇为惊讶。
只见那支骑兵,时而远距骑射,待草贼畏惧逃跑之际,又抓住机会,纵马突袭,近身手刃贼寇,这一远一近两种进攻方式,把握得甚是精准,即便是在陈泰看来,也挑不出什么不足。
转眼间,过万的草贼便撤了个干净,沿着汶水往东平县方向去了。
而让人惊讶的是,那三百平卢轻骑居然紧追不舍,沿途不断袭扰突袭,虽此时草军仍有上万,并且也派骑兵阻截,但却奈何不了那三百骑,这愈发让陈泰想要组建一支善于骑射的轻骑。
目视着那两拨人消失在视野中,李崇义转头对陈泰道:“那将,多半是要追杀草贼至东平了,先叫人打扫战场吧,等那将回来再说。”
陈泰微微点头道:“我先去将此事禀报节帅。”
二人就此分别,李崇义当即命人打扫战场,而陈泰则回了一趟节度使府,将草贼撤退的好消息告知薛崇。
此时薛崇已经苏醒,听陈泰亲口确认,平卢军确实派来了援军,且围城的草贼也确实撤了,这绝处逢生的狂喜,险些叫这位节度使再度昏厥。
随即,陈泰又前往北门,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判官周岌、掌书记郑确,众人大喜过望,连带着周遭尚未离城的百姓,忘情欢呼。
欢喜之余,周岌连忙吩咐杜元:“快,快将此前出城的人都追回来。”
至于陈泰,则带着王惇、许穆、高晟并辅兵们,又将伤员搬回城西南的驻地,随即清理南城墙西段城上城下的尸体,回收兵器、甲胄、箭簇等。
这战斗后打扫战场,历来也算缴获之一,且收获最丰,陈泰尤其惦记着那一百八十名盐寇。
那可是身披两层甲的草军精锐,一百八十名草寇,那便是三百六十身皮甲,寻常草寇即便人数过千,也未必能凑出这个数目,更别说这些盐寇遗落的兵器,无一不是优质。
可惜等他回到南城墙西段一看,那一百八十名盐寇的尸体早已不见踪迹,城上城下只剩下遍地仅穿着布袄的寻常草寇。
也是,若非实在没办法,草贼撤军时岂会遗落那一百八十名盐寇的尸体?哪怕是为了其身上的皮甲,也得将尸体搬回去。
甚至于,就连城上陈泰麾下部卒的尸体,也有许多人被剥去了皮甲,甚至有人被剥得精光,赤条条得被丢在一旁,看得陈泰与麾下部将无不咬牙切齿。
“好生将牺牲的军士收殓。”
“是。”
随着陈泰下令,数百名辅兵开始忙碌,将己方军士的尸体搬至城内,至于草贼的尸体,为省力则干脆直接从城上往外丢。
当然这并不算完,明后日,他们还得再到城外,去处理这些草寇的尸体,将其搬到城外的空地,找个地方埋了,或者放把火烧了,免得污了水土,引发瘟疫。
大概半个时辰左右,李崇义派人来传唤陈泰。
原来,是东城的守军远远望见那三百名平卢骑兵正在返回途中,李崇义准备出城相迎,派人来问陈泰是否要同去。
那仅率三百骑就敢追击过万草军的平卢军将领,陈泰自然要去见一见。
于是他将打扫战场的事务交给许穆,仅一人便匆匆赶往东门。
等他来到东门时,东门已然敞开,李崇义率约五十名藩兵,在护城河外列队相迎。
而远处,王敬武率领的三百平卢骑兵,距此也只剩一里之地。
差不多等到陈泰快步走到李崇义身旁,在略落后李崇义半个身位的位子站定,那王敬武也已率骑兵来到,隔着约三十余步,三百名平卢骑兵齐齐勒缰止步。
旋即,那王敬武翻身下马,缰绳扔给亲兵,迈步走向陈泰与李崇义一行。
见此,李崇义亦领着陈泰上前,待双方凑近后,李崇义率先抱拳感谢:“某乃天平镇节府都知兵马使李崇义,多谢将军驰援,我郓州才得以保全,敢问将军尊敬大名?如何称呼?”
王敬武摆摆手,爽朗地笑道:“王某小小一偏校,岂敢以将军相称?李都知直呼我王敬武便是。”
王敬武?
陈泰心下微动,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,便在旁仔细打量。只见这王敬武约莫二十七八岁,身材魁梧,皮肤黝黑,下颌胡茬浓密,乍看便是一副爽朗猛将的模样。再看其此刻衣甲沾血,这印象愈发深刻。
此时就见王敬武的目光扫过东城墙下那些草贼尸体,轻笑道:“宋帅命我等来援时,就怕你郓州支撑不住,未曾想……你等竟是坚守至今,真是叫人刮目相看。……可惜我平卢的步军未至,否则,定要叫那巢贼重蹈昔日沂州之败!”
“……”
李崇义面上笑容稍稍一僵,舔着嘴唇附和干笑两声,旋即忽然转头看向陈泰,似有深意道:“陈泰,你怎不跟这位王军将说两句?”
唔?
王敬武闻言转头看了眼陈泰,仅粗略一扫,心中没来由地一跳,随后仔细打量,他这才看清陈泰身上衣甲处处是刀砍出的豁口,卷边处殷红一片,血肉模糊。
饶是他此前还率三百骑追击过万草贼,此时也不禁心惊,忙问道:“这位是?“
“乃我郓州十将,陈泰。“李崇义嘴角微不可察地轻扬,代为介绍道:“我郓州能坚守至今,他居功至伟。屡次孤身潜入草营,搅得草贼彻夜不宁,草贼恨不得收而杀之,却奈何他不得。这前前后后死在他手中的草寇,没有三百也有二百……“
陈泰转头看了眼李崇义,旋即平静道:“不到三百。“
他说的确实是实话。
迄今为止切切实实死在他手中的草贼,确实不到三百,估摸也就二百出头。
王敬武听得心惊,起初本能地不信,可再看一眼陈泰那平淡的神情,不知为何竟信了,当即抱拳道:“不想天平竟有陈十将这等猛将,失敬失敬。”
之后,他再跟李崇义、陈泰说话,已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傲气,不再有意无意地炫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