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房有道医:尺
天没亮透,药房就来了第一张急方。
儿科退热,生石膏一味抓三钱,跟麻黄、杏仁、甘草排在一处。
“石膏得先煎。”陆远说。
“它又不是硬东西,”小李说,“滑石粉似的,一煮就化。”
“煮化了,药性也不一定出得来。”陆远说,“生石膏得先下锅,滚上半个钟头,把那点凉气熬出来,旁的药才跟着使力。要是跟麻黄一块下,麻黄把汗发过了,石膏还没醒。”
“那热退不下,还伤人。”
“对。”陆远把方敲了敲,“退热是往外赶,不是往里压。汗出不来,热就闷在里头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第二张方,最末一行写着三七。
“三七得注一句。”
“注什么。”
“研末,冲服。”陆远说,“它金贵,也娇气。跟别的药一块下锅熬,熬完了把渣捞出来,药渣还在,劲儿早没了。”
“又是这种。”小李把方收走,嘟囔一句,“这张纸上的字,比药还难伺候。”
“字伺候好了,药才好使。”陆远说,“病人不懂药理,他只信这沓纸。纸上写明白了,他拿回家才煎得对。”
第三张方递上来,头一味是石决明。
“这个先煎。”
“石决明不是贝壳吗,”小李说,“跟龙骨牡蛎一路的。”
“一路。”陆远说,“带壳的、带石的,都是死的,不先煎,煎到水干还是硬的。它平肝,肝火头上的人等着用它压,押后了就误事。”
“那我这两张都标上。”
“标上。别怕麻烦。”陆远说,“药材柜里,怕的就是顺手两个字。”
第四张方上还缀着两味:乳香、没药。
“这两味得炒过、去油。”陆远说。
“怎么看。”
“它是树脂,生的黏。”陆远说,“不炒就下锅,糊底,一锅汤都带着焦味,喝下去还伤胃。炒到外头起小泡、闻着香,才算到火候。”
正说着,徐半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。
“陆大夫,早市那头,那摊子空了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昨天集。石头压着蓝布,人不在。”徐半仙把帽子往后一推,“我替你打听了。旁边卖莱菔子的说,老头前个集收摊时,往上游走的,担子没歇肩。”
“往上游。”
“浮桥那头。他以前收摊也走那条道。”徐半仙说,“还有一桩。街上那个传话的,这两日不露面了。”
“查着是谁了。”
“没人认得。”徐半仙一咧嘴,“不过换了个说法。这两天街上都说,药王阁的纸上,印是缺的,缺印的纸,铺子挂不住。”
陆远手上停了停。
“缺印挂不住。”
“人家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缺的那一角,是全城里最认得出来的一角。”陆远说,“他们传反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不办。”陆远说,“话越多,铺子越慌。咱们把纸发稳了,话自己就散了。”
徐半仙撇撇嘴,晃出门去。
中午过后,陆远和蒲过河,再往巷末去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两边墙根晒着半干的白菜帮。豆腐坊的灶上正滚着一锅豆浆,白汽糊住了半扇窗。
老太太搬出两张小板凳。
“柳家那屋,昨儿夜里有人来过。”她说。
“您看见了。”
“听见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天不亮,门轴响了一下。我起来添柴,看见门槛上多了道印子。”
蒲先过去看。门槛的木头旧了,纹路里嵌着灰,正中间新添了一道极细的线,一横,笔直,两头收得干净。
“墨斗打的。”蒲说。
“墨斗早摘走了。”陆远说。
“这不是老屋那只墨斗。”老太太说,“是外头带来的。打的线细,是新墨斗。”
陆远蹲下去,看了半晌,指尖在门板上那道线的一端蹭了一下。
“一头压在门框上,一头收在门里。”他说,“这是量门的手法。量完了留一道线,记着自己量到哪儿。”
“那他量的是什么。”
“量他下回还能不能找着地方。”陆远说,“量门的人,走之前都留一道线。线在哪儿,门就在哪儿。”
老太太想了想,又说:“柳先生年轻那阵,给半条街的人家都量过门。后来不量了。走的那年,他把墨斗摘下来,挂在屋里,说是替人看着。”
“替谁看着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老太太说,“就留了一句话,说这墨斗不是他家的。”
陆远站起来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屋里还是空的,桌上一只旧茶碗,碗底干了。
“他走的时候,我听见一句。”老太太接着说,“像是跟谁说的,又像自言自语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尺还在。”
回城的路上,日头往河里落。
刚到药房门口,小李从里头迎出来,脸色不对。
“陆老师,有人等你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东头来的,腿不好。”小李压低声音,“坐了一下午了。他说,他有一把尺,量印用的。”
陆远进了屋。
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正是早市那个挑担的老头。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左腿搁着,伸不直。手边靠着一截竹尺,油光发亮。
老头站起来,把竹尺横在桌上。
“你把你那方印,搁上来。”
陆远把印盒打开,取出青田石灵芝印,放在尺上。
老头先看印,再看尺。他伸出右手,指腹顺着尺上的刻痕一路摸过去,摸到某一处停下,把印挪过去,一寸一寸地比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窗外偶尔有自行车铃响一下。
老头的手指停了。
“差一分。”
陆远凑近去看。尺上那道刻痕,短了印一线。
“差一分,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行里的尺,是给众家量印用的。”老头说,“量过了,数对得上,才算行里的印。对不上,就是外头刻的。”
“这印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。”老头说,“可它不是外头刻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外头刻的印,边是毛的。”老头说,“这印的边,是一道一道磨出来的,磨痕往一个方向走。刻印的刀走不出这种痕,磨印的石头才走得出来。”
他把尺转过来,让刻痕朝着灯。
“这方印,是先刻好了,后来磨过一分。磨的这道口子平,不是磕的,也不是用得旧了,是拿石头一点一点蹭下去的。磨的人手很稳,磨了半宿。”
陆远的手指在印边上停着。
“为什么磨。”
老头没有答。他把尺收回去,贴在腿边。
“这把尺,我替人收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收尺的人姓柳。他跟我说,等有人拿着药王阁的印来量,就把尺给他看,看完再问他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眼睛浑浊,落在那枚印上。
“问这方印,是给谁留的缝。”
陆远想起上一回。早市那个摊子,蓝布压着石头,老头一句一句答他,唯独问到那张方子的来路,就闭了口。
“上回你说,方子是谁搁在门口的,你知道姓什么,不肯说。”
老头看着他,把那截尺又往桌心里推了半寸。
“姓柳。”他说。
“你当年,在行里做什么。”
“看铺子。”老头说,“行里在西关有一间铺,晴天晒药,雨天收账。我在那间铺子里待了十一年。散的那天,管器物的人把尺交给我,说他走不开,让我替他把尺收着。”
“他自己呢。”
“他没走。”老头说,“他连门都没出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老头没接这一句。他把尺横过来,重新对了对那枚印,指腹在那道刻痕上压了一下。
“这把尺,你先搁着。”
“搁我这儿。”
“他要来取,你给他。”老头说,“他要是不来,你留着,量别的东西。”
他撑着椅子起身,把门轴的响动带出来,走进外头的天色里。
陆远把灯挪近,拨了药王阁的电话。
“尺到了。”他说。
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量了没有。”
“量了。差一分。”
“差一分。”张德厚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,“磨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不是刻的时候就刻小了一分。”
“刻印的人照框下刀,一分也不敢差。”张德厚说,“差出去的,都是后来磨的。磨的人心里有事。”
“他把尺留下了。说姓柳的来取,就给他。”
那头又静了一息。陆远听见廊下的风在动。
“尺到你手里,这一步就走完了。”张德厚说。
“哪一步。”
“他等你把尺接住。”张德厚说,“接住了,下一件东西就该出来了。”
“下一件是什么。”
“他手里还有一样。”张德厚说,“你自己问他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远把尺立在案边。灯照着尺背那个空框,四笔围起来,起手宽,往里头收,四个角收得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