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
都市青春

药房有道医

设置

字体样式
字体大小

药房有道医:一道

第二天天刚亮,赵老跑就来了,一辆旧自行车骑得哗啦响,车把上挂着一只蓝布包袱。 “货呢?”他进门就问。 陆远把马记那匣丹参抱出来:“验过了,真货。皮色丹红,断面黄白,没熏过硫磺。” 赵老跑不接话,自己拆开一包,捻起一根丹参,对着光看了两眼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这才点头:“是正路货。马老板这回,算是给自己挣回半张脸。” “他当年要是有这眼力,也不至于掺松贝。” “那不一样。”赵老跑把药包好,“掺假是手艺,走真货是规矩。他手艺不差,就是规矩上栽过跟头。这一回,药王阁替他正了名,他往后就记住了——货走明账,人走明路。” “那也得看他记不记得住。”陆远说。 “记不记得住,是他的事;规矩立不立得住,是你的事。”赵老跑把匣子往车后座上一绑,忽然压低声音,“新主人,你猜我这几天在城南,听人念叨什么?” “念叨什么?” “念叨药王阁的老账房。”赵老跑说,“道上都传开了,说姓裴的老账房还活着。说他那本账,比老掌门的方子还厚——账在,药王阁就散不了。他要是真回来,道上得先震三震。” “震什么?” “他那本账上,记着二十年的账。”赵老跑说,“哪家的货掺过什么,哪批药走了什么路,哪笔钱欠了没还——全在上面。你说,这账一出来,多少人得睡不着觉?” 陆远想起老蔫的话,想起张德厚的话,想起柜里那道刻痕,一时没接话。赵老跑也不多说,蹬上自行车要走。陆远又叫住他:“老赵,你常年在城南跑,见过一个瘸子没有?” 赵老跑脚下一顿:“瘸子?城南瘸子多了。” “拄拐的,隔着门问人『药王阁的香,是不是在齐记』的。” 赵老跑盯着他看了两眼:“上个月,码头上是有这么一号。隔门问了一句,拐杖笃笃笃,转头就走了,没走远,在巷口蹲了半下午。” “他蹲半下午,干什么了?” “就蹲着。”赵老跑说,“抽烟,看码头。船来了,他也不上。后来天黑了,就走了。” “往哪走的?” “往老河口镇里走的。”赵老跑说,“你问这么细,这人不对劲?” “说不好。”陆远说,“先记着。” “新主人,城南的水深,有些事,您别一个人蹚。”赵老跑丢下这句,蹬着车子走了,拐出医院大门前又回头喊了一句,“柜子,你可得看好了!” 陆远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进去。 上午的门诊高峰过去,药房清静下来。徐半仙溜达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,神神秘秘地凑到窗口:“陆师傅,帮我看看这个方子。” “又哪来的偏方?” “不是偏方!”徐半仙把纸条拍在台子上,“城南老周家的,治失眠,人家说灵得很。他托我来问问你,能不能照方抓药。” 陆远拿起纸条一看,眉头就拧起来了:“徐叔,这方子,谁写的?” “老周家儿媳妇,说是从她娘家传下来的。朱砂炖猪心,吃三回,失眠就好。” “朱砂炖猪心?”陆远把纸条放下,“您跟老周家说一声,这方子,赶紧扔了。” “怎么了?” “朱砂这东西,主料是硫化汞。”陆远说,“入药得先水飞炮制,把毒去了,才轮得到它进方。就这么直接炖着吃,汞全吃进肚子里了。一回两回看不出来,吃多了,汞蓄在肝肾里排不出去——到那时候,失眠倒是好了,人也该躺下了。” 徐半仙听得一愣:“这么厉害?” “这方子,谁给您的,您让谁自己先喝一碗试试。”小李头也不抬,补了一刀。 “去去去!”徐半仙瞪她,“我这不是好心,帮人家问问嘛。” “您是好心。”陆远把纸条叠好,还给他,“下回人家再拿偏方来,您就说,药房的规矩,没方子不给抓药;有方子,也得先过审方这一关。您这一关要是过不了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抓。” “那我这失眠,就没治了?” “您那是白天睡多了。”陆远说,“晚上少喝两碗茶,白天别一躺一整天,比什么朱砂都管用。” 徐半仙悻悻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:“对了,还有一档子事。城南这两天,有个白净书生,见人就打听药王阁的新主人。” 陆远的手,在抽屉上停了一下:“打听什么?” “问得可细了。多大岁数,在哪个医院上班,平时爱不爱出门——跟查户口似的。”徐半仙压低声音,“那人戴个眼镜,文绉绉的,可我看他递烟那手,虎口一圈老茧,不像读书人,倒像抓药的。” “他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 “那谁知道。”徐半仙说,“兴许是来求药的,兴许是来攀交情的。反正我瞅着,不像一般人。” 陆远想起老蔫的话——买香的要钱,问路的要命。那个书生要是问路的,早晚得找到这儿来。可书生问的是人,不是香,也不是柜。这一条,倒是跟那个瘸子不一样。 “他说他找人,找着了没有?”陆远问。 “那谁知道。”徐半仙说,“他说他不求药,就是找人。反正问完,人就往医院这条街来了。” 陆远心里一动,没再往下问。 陆远没接话。等徐半仙走远了,他才慢慢把抽屉合上。 戴眼镜的。白净书生。虎口有茧。 城南巷子比老蔫还熟的那个人。 他不打听药王阁的货,专打听药王阁的新主人——他是来找人的。找的,还是那个守着柜的人。 小李端着杯子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:“陆师傅,那人您认识?” “不认识。” “那您怎么一听就上心了?” 陆远想了想,说:“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。” “谁?” “一个等我的人。” 小李看了看他,没再问,端着杯子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那人要是真来找您,您别一个人见。叫上我,我给您放哨。” 陆远笑了:“你放哨?人家还没进大门,你先把徐叔喊来了。” “那正好。”小李一本正经,“徐叔嗓门大,一嗓子能喊醒全城南。” “快干活吧。”陆远摆摆手,把她轰回窗口。 晚上,药房落了锁。陆远坐在值班室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索性披了件外套,进了药房,拉开最下层抽屉,手指顺着侧板,摸到那道刻痕。 痕还是温的。 他把沉水香拿出来,搁在抽屉边上。香是凉的,刻痕是温的。一凉一温挨在一起,像是两个老伙计,隔着二十年,终于打了个照面。 他蹲在柜前,想赵老跑的话,想徐半仙的话,想张德厚的话。 货到,柜归。人,也归。 可那个“人”,到底在哪儿?是死是活,是人是影,没有人说得清。他留了一道痕在柜里,又留了一道痕在货上——他到底想干什么?他等的那个“门开”,到底还差什么? 他想给张德厚打个电话问问,看了看时间,又放下了。深更半夜,师父年纪大了,吵醒他做什么。有什么话,明天再说。 手机响了一声,是条短信。陆远拿起来一看,号码陌生,只有四个字: “柜,看好了。” 他回拨过去,关机。他回了一条:“你是谁?” 没有回音。他又等了两分钟,屏幕始终没再亮。他握着手机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正要放下,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,轻轻响了一声。 像是纸片,被风掀动。 他推开药房的后窗。夜风灌进来,窗台上,压着一张纸。牛皮纸,折了两折,边角被风掀起,又落下。 他拿起来,展开。 纸上没有字。只有一道痕——指甲划的,笔直,从纸这头,划到纸那头,一气呵成,没打一个顿。 陆远的手指,停在那道痕上。 一道,是一笔。 裴先生记账,一道是一笔。 他握着那张纸,站在窗边,夜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。他低头看着那道痕,心里忽然明白了—— 这不是留给他看的字。 这是账房,开账了。 第一笔,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