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度站在袁世凯面前，眼神有些飘忽。 他这会儿半点儿都不想见张学宸。 昨天被孔瑞辞那个娘们讹走几十号保定陆军学校顶尖学员的事，还让他堵心着呢。 一想到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单子，他就感觉心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。 那可都是北洋未来的栋梁啊！ 就这么拱手送给了奉天张家！ 他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，面色阴沉的袁世凯，躬身开口问道： “大总统，那咱们……要不要也派人去迎一下？” “也算代表您的意思？” 袁时凯坐在椅子上，陷入了沉思。 接？ 还是不接？ 接，显得他袁某人怕了张家那小子。 不接，又落了口实，说他气量狭小，不懂礼数。 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烦躁地摆了摆手。 “行了。” “咱们也派个人过去，好歹是个态度。” 袁时凯眼皮一抬，扫了杨度一眼。 “不用旁人去，就让阎老西去就行。” “他去，我放心。” 杨度心头一凛，瞬间明白了。 阎老西出了名的墙头草，谁也不得罪。 让他去，既给了张学宸面子，又不会传递出任何错误的信号，的确是眼下最好的人选。 …… 与此同时，北平城外。 几辆黑色的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卷起滚滚烟尘，一路往东而去。 蔡锷跟段祺瑞同坐一辆车。 另一辆车里坐着的是西北王杨增新的大公子。 而北洋三杰之一的冯国璋，则独自坐在一辆车里，闭目养神。 四个人，各怀心思。 车厢内，气氛有些沉闷。 段祺瑞看着身旁面容清瘦，却目光坚毅的蔡锷，缓缓开口。 “松坡，你不该来的。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。 “其实，你要是肯真心实意地支持大总统，再熬上一阵子，说不定我这个陆军总长的位置，将来就是你的了。” 段祺瑞说完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 这段时间，老袁搞的那些小动作，真当他瞎吗？ 手里的权力一点一点被卸掉，身边还安插了不少眼线。 如今他这个陆军总长，早就名存实亡了。 蔡锷闻言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。 “芝泉先生，你也太抬举我了。” 他转头，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，声音变得有些悠远。 “我现在有儿子了。” “就这一根独苗，是我们蔡家的种。” “北平这地方，就是个牢笼。我困在这儿无所谓，我儿子不行。” 段祺瑞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 “所以，你就这么信那个张学宸？” “据我所知，你跟他，压根就没见过吧？” 蔡锷笑了起来，笑声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 “段总理，见没见过，不打紧。” “我跟你们不一样。” 他的目光灼灼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。 “我手里有底牌。” “交给他，我相信他张学宸，肯定会感兴趣。” 段祺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 “你就这么甘心？那张学宸可也不是什么善茬。” 蔡锷缓缓转过头，直视着段祺瑞的眼睛。 “甘心不甘心的，有得选吗？” “权力，谁不喜欢？可我想要的权力，不是天天在北平这潭死水里勾心斗角！” “是能实实在在做事，给我滇军兄弟谋一条出路的权力！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金石之声。 “滇军这支队伍，是国家的！他们的本分是保家卫国！谁想拿滇军干那些损害国家利益的事，都不行！ 段祺瑞心头巨震，他这下彻底听明白了。 “蔡将军……这么说，你是打算站队张学宸？” 蔡锷攥紧了拳头，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 “有何不可？” 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敲在段祺瑞的心上。 “我就不信他张学宸不动心——” “整个滇军，都可以听他调遣！” …… 北平东，兴隆县城。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缓缓驶来，在它身后，跟着几辆军用卡车。 卡车的帆布篷被卷起，里面坐满了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。 他们身上穿着灰色的军装，怀里抱着清一色的加兰德半自动步枪，冰冷的枪口在暮色中泛着幽光，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 轿车副驾上，警卫员秦烈转过头。 “少帅，再往前走二十多里就到北平了。” “咱们是连夜赶路，还是先在兴隆县城歇一宿？” 后座的张学宸睁开眼睛，目光清亮。 “就在兴隆城歇歇脚吧。” “今天晚上，会有人来找咱们的。” 秦烈立刻应道：“是，少帅。” 车队没有丝毫停顿，浩浩荡荡地朝着兴隆县城东门驶去。 城门口，几十个站岗的北洋士兵一看到车上奉军的旗帜和那杀气腾腾的装备，脸色瞬间就变了。 为首的排长连忙小跑上前，脸上堆满了笑。 “原来是奉军的兄弟！快！快请进！” “不用查了，赶紧进城吧！” 与此同时，城楼之上。 两个身影正死死盯着下方缓缓驶入城门的车队。 其中一人，正是北洋第十师师长，卢永祥。 他之所以会在这里，是接到了袁大总统的加急密电，特意从驻地赶过来的。 他身旁，驻守兴隆县城的团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 “卢师长，不……不查一下吗？” 卢永祥冷哼一声，眼皮都没抬。 “查？你敢查吗？” “你以为这张学宸是好惹的？大总统都亲自发电报，让咱们别招惹他！” 说到这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话锋一转。 “对了，我家那个混小子呢？” 团长连忙回道：“回卢师长，底下人说卢公子一大早就跟几个朋友出城骑马去了，想来这会儿……还在外头呢。” 卢永祥一听，竟长长地松了口气。 还好，还好。 只要他那个蠢儿子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到张学宸，别说骑马，就算骑导弹他都不担心。 这时，卢永祥身边的副官凑了上来，压低了声音。 “师长，那咱们……要不要去见一见这位张少帅？” 卢永祥眉头一皱：“这……合适吗？恐怕不太好吧。” 副官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顾虑，嘿嘿一笑。 “师长，咱们这国家局势瞬息万变，您就没想过？” “万一张家反了，打进关来，冯国璋那边也动了，西北的杨增新又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……这天要是变了，最后落到谁手里，还不一定呢。” 卢永祥眯起眼睛，冷冷地看着他。 “你小子说这种话，不怕掉脑袋？” 副官缩了缩脖子，笑容却不变。 “卑职当然怕死，可卑职也是为师长您着想啊！” “见一面，留个好印象。万一哪天天真的变了，好歹也算打过照面，有份情面在。” “这不也是明哲保身嘛。” 两人正说着，忽然，从城外的官道上，传来一阵嚣张至极的叫骂声！ “滚开！都他妈给老子滚开！” “挡了老子的路，小心崩了你们！” 只见一队人马纵马疾驰而来，尘土飞扬。 队伍里另一个青年也跟着尖声嚷嚷： “都滚开别挡道！知道这是谁吗？这可是咱们卢少帅！” 说着，他转头对着为首那人谄媚地赔笑。 “卢公子，咱们今天收获可不小，打了不少好东西！晚上回城里我家的酒楼，我让厨子把打的野味都给您做了，再叫上几个姑娘作陪，咱们不醉不休！” 被称作“卢公子”的青年满脸高傲，嘴角几乎要咧到天上去了，得意得不行。 这十来号人里，领头的正是卢永祥的宝贝儿子，卢小嘉！ 他身后这帮人，全都是北平城和兴隆县城的富家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