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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让他制卡的!:第1章 矿区

黑石矿区的早晨见不到太阳。 矿区夹在两座黑山之间,山壁高大陡峭,常年积着灰,遮着阳光。到了清晨,先亮起来的不是天色,而是矿棚外一排排老旧矿灯。 昏暗逼仄的小屋中,灰蒙蒙的光从铁皮缝里漏进来,落在已经醒来的陈执脸上。 他睁着眼,但没起身,习惯性听了会儿外面的声音。 排水槽里的水流声很稳,说明昨夜没有塌方。 远处三号井的牵引机还在转,声音发涩,像架发锈的提琴,说明能量卡见底,亟需更换。 还有细碎的落灰声,不轻不重,证明今天风不大,可以下矿。 听完这些,陈执才伸了个懒腰,从木板床上坐起来,看向挂在墙上的“窗”。 那其实是一幅画,只是画框做成了窗户的模样,这样每天起床时,他都能看见“窗外”的风吹麦浪。 陈执已经来这里七年了。 经历了不少。 他见过矿井坍塌,迷雾哀鸣,见过脚下的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断裂,坠入深渊,唯独没见过矿区之外的天地。 他想出去。 奈何这次穿越不尽人意。 这是个卡牌的世界。 卡师地位崇高。 但跟他没太大关系。 他的身份是一名矿工。 人类的祖先发现火、使用火,在火中看见摇曳的“纹路”。他们将纹路复刻于特殊矿板之上,成功唤出一缕火苗,于是第一张卡牌就此诞生。 后来,人们又从风、水、矿物和生命中看见更多“纹路”,发现万事万物皆有其独特的韵律,他们研究、利用,将这些韵律命名为“法理”,最终发展成为一直延续至今的卡牌文明。 据说在矿区之外的城内,那一幢幢摩天大楼,一辆辆酷炫的梭车,乃至整座城市,都是由卡牌构成。 作为一名来自地球的穿越者,陈执对这一切充满向往与好奇。 超凡力量对男人的吸引力,甚至大过18岁的清纯少女。 可是“矿工”这个身份过于拟人。 名字一旦录入矿区,一辈子都得在这干活,没有自行迁出的权力。 跟旧时代的奴隶差不多。 靠着自学一些基础法理、解构废卡,以及一次次从失败中汲取经验,陈执勉强提升了一点自己的地位和待遇。 他现在是黑石矿区唯一的补卡师,不必再每天下井。 但也仅此而已了。 补卡和制卡是两回事。 就像研发手机的和修手机的,前者是人才,后者是耗材。 现在的他顶多算个高级耗材,依然没有迁出权限。 而且因为下过井、接触过深层矿脉,也许知晓一些不该知晓的东西,矿区总管不会轻易放走这里的任何一人,其中当然也包括他。 黑石矿区的管理很严格,像地球上的监狱,平时无法与外界联系。 信件要经过审查,工资也只能通过企业指定渠道汇给城里的家人,几乎没有离开的可能。 但今天,他或许有个机会。 …… 陈执收回思绪,下床洗了把脸。 他这间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旧桌,一只装废卡的木箱,以及墙上一排挂钩,上面挂着两件缝补多次的外套。 角落里亮着一盏小灯,嵌在里面的能量卡有几道裂痕,卡面已经磨得发黄。 昨晚睡觉之前,这张卡都还剩一格半的能量,现在只有半格不到了。 “又被偷了半格。” 陈执伸手摸了摸卡,卡片略微发热。 他将能量卡取下来,翻到背面,看了眼卡背边缘。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划痕,像是用劣质吸能针扎出来的,手法粗糙,多半出自隔壁某个棚子的孩子之手。 半格能量值不了多少钱,但够夜里的灯多亮上几个小时。 在矿区这种地方,有光才睡得安稳。 尤其是对于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而言。 黑暗会让他们想起自己被埋在矿井下的经历,久久无法入眠。 陈执将卡片插回卡槽,披上以前下井时穿的外套,推门出去,没有要追究的意思。 屋外已经有人排队,等着他起摊。 矿工们裹着厚厚的布衣,脸上是洗不干净的矿灰。 有人嘴里叼着饼,有人低头咳嗽,还有几个年轻矿工蹲在路边,用手指拨弄着一张卡牌。 那是最便宜的娱乐卡牌,里头封着两只低级矿虫幻影,撞来撞去。 类似于斗鸡。 虫子每撞一次,卡面就亮一下,谁输了谁就得付对方一枚铜角,赢的人会乐上一会儿,但乐不了太久。 因为等点名碑一亮,大家都要下井,今天能否活着回来尚未可知。 超凡世界的矿井,可比地球上的矿井危险得多。 陈执的修卡摊就在铁棚门口。 一块旧木板架起来,铺上一张黑布,再摆好纹针、矿粉、小型烘卡炉等工具,旁边另放一只用来装钱的铁盒。 这盒子从来没满过。 矿区里很难见到新卡,基本都是旧的,修起来自然便宜。 甚至其中很多卡牌早该报废,可矿工们买不起新的。 白塔集团出售的制式矿灯卡一张要27铜角,止血卡热水卡22铜角,而黑石矿区每月发放给矿工的补贴只有5铜角。 大家舍不得自掏腰包,只能用旧卡。 裂了就补,漏了就封,纹路坏了便用最便宜的白髓矿粉糊上,能亮就继续使用。 多撑一天就多赚一天,省下来的钱可以寄给生活在城里的家人,让他们吃好点。 第一个排队的人是老周。 他快五十了,已经在黑石矿区干了三十年,左耳听不清,右手少了两根手指。 老周眼里带着疑惑:“陈小子,怎么披上防尘外套了,你今天也要下井?” “不下。”陈执随口答道,“随便穿的。” “咦?你这块矿……” 老周注意到今天陈执的铁盒里多了块平时没有的石头。 很小,只有半个拳头那么大,但晶莹剔透,十分漂亮,像块带絮的美玉,一看就很高级。 “从13号井带出来的?” 老周惊讶地问。 陈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:“嘘。” 老周立马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。 矿工们有时会私藏原矿废料和伴生石,用来收藏。 这些石头价值有限,总管丁茂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你别拿到他面前晃。 “收藏”二字乍一听好像很贵族,但其实这并非什么高雅的爱好,它更像一种成就,一枚勋章,代表收藏者曾从某个凶险的矿井深层活着出来,这是独属于矿工们的荣誉。 老周自己收藏的石头也不少,但没有一块比得上陈执这块。 13号井是黑石矿区死人最多的井,每年都会出好几次事故,最近一次就发生在半个月前。 这事儿不适合多聊,老周言归正传,用三根手指将卡片递过去:“来,陈小子,替我瞧瞧这卡,昨晚还好好的,今早咋就不亮了?” 陈执接过来看了眼。 卡片一角的封存结构坏了,也就是“漏气”,间接影响到了中间代表灯芯的构纹。 “你昨天去的几号井?”他问老周。 “七号,二层。”老周答道。 陈执又问:“今天呢?” 老周:“还是那。” 陈执:“别去了,换口井吧。” 老周愣了一下:“啥意思?” 陈执把卡翻过来,指着卡背右下角那圈淡灰色痕迹说道:“这是雾气侵蚀造成的损坏,昨天七号井二层是不是起了雾?” 老周点头:“对。” “今天还会起。”陈执道,“你这张卡太旧了,就算补好也亮不了多久,光线会很快变弱。” 矿雾不是普通的雾气,一旦出现就会持续好几天,里头漂浮着大量矿灰,光线稍弱一点就照不透,看不清路。 在矿井之中,走错路和寻死没什么区别。 旁边一个年轻矿工揶揄:“你咋知道还会起雾?” “小陈,你昨晚又看月亮,观星象啦?” “要不你给我也算算,看我今天能挖多少?多的话我分你一些。” 陈执一边点燃烘卡炉,一边瞥了他一眼:“建议闭嘴。” 年轻矿工“嘁”了一声:“凭啥?嘴长在我身上。” “我怕被你传染。”陈执头也不抬地道,“你嘴里有味道,说话带出的气都是甜的,我猜你昨晚偷偷去了废矿口。” “今晚再去,明天大家就可以吃席了。” 年轻矿工的脸色一僵。 老周立刻转头骂他:“你不要命了?废矿口也敢去?” 那里常年堆满各种废料,环境潮湿,空气都带着毒性,待上几个钟头,不死也要掉半条命。 年轻矿工缩了缩脖子,心虚地说:“我只是远远地看了眼,有人说那边能捡到碎矿……” 老周冷笑:“何止碎矿,还有碎尸。” 年轻矿工缩了缩脖子,尬笑:“哈哈,老周你真幽默。” 老周嫌弃道:“离我远点。” 陈执则戴上手套,将老周的矿灯卡放入烘卡炉。 等到卡面升温,变软,他才拿起细针,挑开了另一端的封纹。 卡片微微亮起。 几根如细线般的笔墨正在轻轻颤鸣。 矿灯卡的灯芯纹路本来应该是笔直紧绷的,像一根弦,现在受潮气影响,笔墨扭曲发散,变成了快断的线头。 陈执刮了一点白髓矿粉,用针尖挑进去,又挤入一滴封胶。 片刻后,卡片冷却,灯纹稳住,封存结构重新闭合。 陈执把卡还给老周:“只能撑四个钟头。” “如果你非要去七号井,四个钟头内必须上来,不然我就去你家接收遗产了。” 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老周答应。 换口井的事,跟工头说一声就行了,不重要。 重要的是卡还有救。 他眉开眼笑地接过卡牌,随后摸了摸衣兜,试探着问:“多少钱这次?先赊着?” 陈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 老周似是想起了什么,咳嗽一声:“难道上次我也这么说?” 陈执:“上上次你就这么说了。” 老周嘿嘿地笑:“那就一块儿记着。” 陈执懒得跟他掰扯,顺手从他怀里抽走一块硬饼。 老周顿时急了:“哎,你小子!” “抵账。”陈执道。 一块饼才一枚铜角,算下来老周还赚了。 周围的人起哄。 说老周一毛不拔。 喊他周公鸡。 老周羞恼:“你们懂个屁!” “我这叫会过日子。” 大家都笑起来。 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。 只是矿区的笑声向来短促,很快又散去。 陈执把硬饼掰开,自己吃了一半,另一半扔给了自以为藏得很好、躲在墙角的瘦小男孩。 孩子愣了一瞬,接着饼就跑,好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。 他应该就是昨夜偷能量的人,陈执也没喊他。 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。 后面的矿工继续递卡。 有人滤尘卡堵了。 有人热水卡炸了。 还有人拿来一张已经断成两半的止血卡,问陈执:“这还能不能修?” 陈执:“……” 你在为难我胖虎? “不能。”他说。 那人沉默半天,还是把卡放在桌上,说:“那你帮我粘一下吧,拿着安心。” 陈执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行。” 这就是黑石矿区的生活。 断成两半的卡都舍不得丢。 到了点名时,矿口的石碑响起钟声,下粗上窄的碑面浮现出一列列名字。 矿工们排着队,挨个把自己的身份卡贴上去。 名字亮了表示“打卡”成功,今日下井。 过时没亮的算旷工,名字变红,按规矩扣工钱。 亮了但一直没二次打卡下班的,名字会在七天后转灰。 灰名代表死人。 至于尸体和身份卡能不能找到……那得看运气。 点完名的矿工们陆续离开,准备下井。 矿村安静了不少。 陈执收拾着桌上的废卡,把能用的边角料挑出来,不能用的扔进木桶,等装满后卖给废卡场,一桶能赚三枚铜角。 “陈小子,帮我也看看。” 又有人递来一张卡。 陈执重复烘卡、挑针的动作。 忽然间,远处传来一声长鸣。 这声音比刚刚上工的钟声更高、更亮,尾音带着些神圣肃穆的旋律,仿佛来自天堂。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。 灰蒙蒙的尘雾外,两道光束照射进来,紧接着,一辆银色轨道列车闯过漫天矿灰,缓缓驶入矿村。 车头镶嵌着三张洁净卡,形似三叶草,周围点缀金丝藤蔓花纹。 列车经过之处,泥水自动往两侧分开,矿灰也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住,令它一尘不染。 还没走的矿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 “贵人。”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。 有人马上摘下工帽,有模有样地行礼。 也有人转身就走,不想惹麻烦。 陈执则仍坐在棚内,继续修补卡牌。 他目不斜视,全神贯注,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其中。 手臂却好似不经意地碰到装着零钱和矿石的铁盒,将它推向了一个更加显眼的位置。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