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是牙龈咬出血，即便是血肉模糊，即便是就要这样生生钉死在深渊边缘，即便是自己的魂魄也跟着被拽向深渊边缘。 白芜卿依旧死死攥着，不肯放手。 她不肯放手。 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。 她死都不放。 白芜卿脑子里只有一个滚烫到即将把她彻底烧灼殆尽的执念—— 把周扬带回来。 她带出来的人，谁都不能丢在这不见底的峡谷里！ “砰！” 一声闷响，重物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，尘土飞溅。 白芜卿猛地睁眼。 周扬就摔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，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，整个人懵懵的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半天没回过神。 他茫然地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狠狠掐了胳膊一把。 疼。 钻心的疼。 不是梦。 “我……上来了？” 周扬抬头，愣愣地看向白芜卿，声音都飘着，像还没从失重感里抽离出来。 他灰头土脸的，头发上沾着水泥灰，半边肩膀蹭得破破烂烂，还维持着握方向盘的别扭姿势，看上去既狼狈又滑稽。 白芜卿也怔在原地。 她垂着眼，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。 指尖还残留着力量暴走后的麻意，掌心的掐痕深可见肉，渗着细密的血珠，连额角的青筋都还在突突地跳。 她又抬眼看向地上的周扬，看他一脸懵懵懂懂的样子，像个摔懵了不知所措的孩子。 真的……回来了？ 白芜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 一声之后，便再也忍不住，笑声从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滚出来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响。 白芜卿弯下腰，双手拄着膝盖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 太荒唐了。 几分钟前她还以为要眼睁睁看着同伴摔死在万丈深渊，几分钟后，人就好好地坐在她面前。 多像一场荒诞又黑色幽默的梦啊…… 真是，太好笑了…… 连死亡，都是这样轻易可以改变的东西…… 真不愧是游戏啊…… 真不愧是神明的战争啊…… 真不愧是…… 可他们这些玩家，这些连死亡都可以被随意操纵的玩家…… 又算什么呢？ 一个笑话吗？ 那可真是……太好笑了…… 白芜卿越笑越大声，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。 听着白芜卿的笑声，依旧坐在地上的周扬愣了两秒，忽然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。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越笑越起劲，笑得直咳嗽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刚才坠向深渊时的窒息感、风灌进领口的冰冷感，还都真切得像是一切都还在发生。 可他确实活着，站在了这桥塔上。 两个人的笑声撞在一起，越来越大，顺着风飘出去，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，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声。 白芜卿弯着腰，笑到肚子都发疼，一只手胡乱擦了擦眼角。 指腹擦到一片湿意，她才发现自己连眼泪都流了出来。 她又笑了两声，才慢慢直起身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来。 风卷着她的衣角，猎猎作响。 白芜卿眼眶还泛着红，眼尾还沾着细碎的泪光，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，下颌线绷成了坚毅的弧度。 只是一场虚惊。 可这一场虚惊，也让白芜卿清清楚楚地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她果然无法接受这场游戏。 她无法接受连生死都在其他人的操纵之下，她无法接受这个荒唐的世界，她无法接受所谓神明就可以操纵他们的规则。 她无法接受从踏上这条公路开始，他们就像被投进斗兽场的猎物，沿着画好的路线往前走，捡取神明投放的权柄，应对神明设计的怪物，连技能、进阶、甚至生死的边界，都被神明框定得明明白白。 她无法接受林青困在小镇里循环几十年，小霞母女死在久安酒店内外，无数不知名的玩家在公路上厮杀殒命。 她无法接受玩家们的挣扎、痛苦、拼尽全力的活下去，落在高高在上的神明眼里，或许只是一场还算精彩的斗兽表演。 她无法接受。 无法接受自己的命攥在别人手里。 无法接受同伴的生死只是棋盘上的一步棋。 无法接受即便她打破了复活的边界，把周扬从万丈深渊里硬生生拽回来，也不过是因为神明残留的权柄。 她果然还是要…… 回去。 回到那个或许并不完美的现实世界。 现在想一想，现实世界的确很讨厌啊。 讨厌每天一睁眼就是接不完的电话、跑不完的流程、应付不完的家属。 讨厌有的家属在灵堂前就为了遗产吵得不可开交，指着棺材骂骂咧咧，全不顾逝者还躺在那里。 讨厌有的家属攥着她的胳膊哭到脱力，一遍遍地问她“能不能再等等”，“能不能不要死”，可她又要怎么安慰？ 讨厌春天花粉和柳絮到处乱飘，让人过敏到每天都在打喷嚏…… 讨厌夏天真的很热，鞋底都要黏在柏油马路上…… 讨厌秋天明明很好的天气，却因为要上班什么都欣赏不到…… 讨厌冬天真的很冷，冷得人想跳进火葬炉取暖…… 讨厌世界上总有坏人，总有看不得别人好的人，总有嫉妒心发作的人，总有无缘无故的恶意…… 讨厌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，讨厌几乎绝望的人生。 讨厌所有活人，也讨厌所有需要她工作的死人。 讨厌那个她活了二十多年，也忍受了二十多年，讨厌了二十多年，想要逃离了二十多年的现实世界。 可她还是要回去。 回到那个她可以自己决定每天接什么工作，见什么家属，早上吃油条还是豆浆的现实世界。 回到那个她她可以选择要不要熬夜赶工，要不要冒雨去送家人最后一程，要不要为了一个陌生人的遗愿多跑半座城的现实世界。 回到那个死亡是只属于自己的终点，不是被谁安排好的剧本，不是为了给谁的赌局增加筹码的现实世界。 她要回去。 回到那个她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人生的现实世界。 回到那个无论生还是死都只是个人选择的现实世界。 回到那个她讨厌厌恶却又深深怀念留恋的现实世界。 她要……回家。 她想……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