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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债:第65章 长公主的账

五月初三,萧照庭抬来七本账。 账不是内侍抬的。 车账跟着公主府女车管,分持与递送账跟着跑过各柜的女管事,织所女账房抱着自己那一本,谁写的账,谁把它送到桌前。萧照庭最后进门,穿一件织所新出的石榴红团花长衣,袖口比前几日骑装宽得多。 女账房来前劝她换素色,免得债主看见公主华服,先疑自己的费用养了这身衣。 萧照庭没有换。 “衣料出自织所,裁衣钱记本宫私账。若本宫要靠穿旧衣证明没有获利,这七本账便白抬了。” 她把第七本亲自放在最上面。 不是一本总账。 债主缴费一本。 买方缴费一本。 公主府私产补贴一本。 分持柜与递送合一本,见证与核账各有一本。 最后一本没有钱。 记共同体因此获得的非钱利益。 程见微先翻最后一本。 萧照庭道:“你倒会挑。” “银钱少收,可以用别的东西补。” “本宫没有藏。” “所以先看你写了什么。” 萧照庭叫人送酒时,程见微抬了一下眼。 “私账。”萧照庭说。 一小壶去年桂花酿,只给她自己斟了半杯。她尝了一口,嫌温了,仍喝完,没有让公议场的人陪她演清苦。 最后一本列得很直白。 公主府会更早知道旧债兑付可能带来的市面现银变化。 会知道哪些见证路线、票号条件和代理条款最受债主接受。 会因组织成功,取得更多织所、女舍与小商户对公主府的信任。 也可能把共同体成员变成今后工坊、票号和互助柜的客户。 这些没有一项能直接从债主钱里扣。 也没有一项不值钱。 “所以你收得比宁青禾低。”程见微说。 “一部分原因。” “另一部分?” “公主府已经有人、车、柜和账房。新开一条共同路线,比宁青禾从洗衣簿里挤半日便宜。” “这些人原来的工钱谁付?” “府里私产。” “织所呢?” “若用织所的人与车,按实际时辰回付织所,不拿女工工钱补债主公议。” 账上确有回付。 不是每一笔都清楚。 *** 第一处模糊在车。 公主府一辆送丝车上午送织所原料,回程顺路捎了公议封套。账上只记了一次车钱,全部落在织所。 府中车房认为回程本就空着,不增加成本。 织所女账房不同意。 “绕了两条街,晚回一个时辰。车夫的饭和骡料都从织所账出。” 她说话时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靛青。来公议场以前,她刚替一批染花的布与染坊争过赔价;那批布不能卖上等价,女工今日工钱却没有因此暂扣。萧照庭已经在织所账上签了先照验工付、再向染坊追差额。 萧照庭问:“多多少?” 女账房报出骡料与误时,不肯把整趟车钱都推给共同体。 程见微提出两边各署一半路程与新增误时。桑平核过原料确实送达、绕路也确实发生,把这项记进待核意见。 “为什么不是全由共同体付?”公主府车房问。 “原料确实送了。” “为什么不是全由织所付?” “封套让车绕路。” 顺路不是免费。 也不等于整条路都因公议而生。 萧照庭在车账旁落了一枚重分印。 又把女账房那笔先付工钱的决定签进织所副页。共同体的账不能靠另一本账里的女人先少拿钱变得好看。 她没有把女账房叫来做戏以后仍让织所吞账。 程见微落笔时,想起西郊那五十四个已经划销的死号。 同日送到的旧军粮耗复核,也把一笔看似完整的人头粮拆成了三册。 第一册是已经能与灶簿、伤棚领签、车马料单相合的实耗。其中有三百二十六名非兵额人口吃过的粮,也有雨前公灶、守夜热汤和营中车马真正用掉的份额。它们确实救过人,不因最初报法虚假便被倒写成从未发生。 第二册不另计一粒粮,只在第一册相应支出旁标呈报责任。裴渡承认以“旧军耗用”名义并报的部分,用途能够对上,报法仍属擅自;兵部不准用“粮都进了营”换免责。 第三册只有小账、口供或缺页,无法逐项对应。御史台没有把它自动算成侵吞,也没有因暂时找不到私拿之人便并回前两册,仍作为待追财计保留。 次月那五十四份死号粮尚未领出,划销仍按虚报未领记。固定公灶、马料与伤病口粮则改从兵部实耗项申领,不再借任何死人的名字保额度。粮棚老吏承担填入死号的经手责任;裴渡承担长期以兵额掩盖非兵额耗用的呈报责任。谁实际取过第三册里对不上的粮,另凭证据追,不由主将一句“都是为了大家”替所有人结案。 复核没有给裴渡洗出一张清白纸。 也没有让三百二十六个活人替错误报法吐回已经吃下去的饭。 程见微把复核回签压在车账旁。 人头、顺路、私产补贴,原来都是同一种便宜:把一项难看的成本藏进另一项容易获准的账。 *** 第二处模糊在买方费。 票号与韩家若通过共同体一次取得多笔明确报价机会,要向公主府缴合议经办费。公主府说这笔钱补贴分持柜与核账,因此债主费可以更低。 管绣问:“买方交钱,谁决定它的报价排在前面还是后面?” “按条件,不按缴费。” “条件相近呢?” “同时展示。” “展示位置一样吗?” 账外还有一本排板簿。 缴过经办费的买方,确实更常出现在公示板正中。不是章程规定,是书吏认为“经共同体核过”的报价更完整,顺手贴在易看处。 没有人收贿。 钱仍然改变了视线。 萧照庭把排板簿看完,道:“以后抽签定位置。” 韩维山问:“完整与不完整也混着抽?” “先按信息齐全分层,同层抽签。” “谁判断齐全?” “独立复核人。” “复核人谁付?” “从买方经办费与公主府补贴共同出,不由单一买方付。” 每堵一个口,又多一项成本。 萧照庭没有因此把排板偏差说成小事。 *** 第三处模糊不在钱里。 共同体会知道某类报价被拒得多,某类见证最常中断,某些人愿意长期代理,某些人坚持逐笔选择。 即使没有姓名,这些偏好也能帮助公主府设计下一批工坊契、女舍规则与小额票据。 “你会用吗?”程见微问。 “会。”萧照庭说。 “先问债主?” “若只用无名汇总,不逐人反查,本宫原本认为不必。” “蒋春娘允许无名成本进入总价统计,不代表允许拿她的折价选择设计下一种商契。” “你要每一种再用之处都逐人问?” “至少分目的。” “分得越细,同类的人越少,越容易拼回是谁。” 萧照庭抓住了她的旧问题。 完全不分目的,授权会无限扩张。 分得太细,又会让无名统计重新变得可识别。 最后没有逐项公开小类。 共同体只向本人提供三种再用选择:仅完成本次债务;允许无名改进公议办法;允许无名用于其他工坊与商契改写。第三项不因参加共同体默认勾选。 对外只公布足够合并后的总量,不公布稀小类别。 萧照庭失去了一批原本可以直接拿来用的经验。 债主也失去公主府立刻把经验变成更好规则的速度。 这项限制不是只写给以后。 公主府已经让书坊排了一批新工坊契。契里把最常被拒的“默认代领”改成限期选择,把退出写到正面,还把见证费拆开。 内容可能更好。 依据却来自尚未授权用于其他工坊设计的公议偏好。 萧照庭让人把已印好的样页拿来。 纸墨已经花了,刻版也已经付钱。若继续用,外人看不出它来自哪些债主的拒绝;若停,已经发生的成本全落公主府。 她右手端过半杯桂花酿,左手捻着样页。喜欢好酒、好衣和赚钱,原是同一件不必躲的事;可正因为她认这些东西值钱,停印的纸墨才不是一句轻巧的“算了”。 “规则本身有没有错?”她问。 “未必。”程见微说。 “那为什么不能用?” “你可以重新从公开案例、织所本人意见和自有经营经验提出。不能把未经允许取得的理由抹掉,只留下一个看起来正确的结果。” 萧照庭拿起一张样页,沿着“默认代领”四字撕开。 “停印。重新问织所。” 她把剩下半杯酒泼在碎纸上,免得书吏心疼纸墨,散席后又捡回去用。 她没有把好结果当成越过授权的免罪牌。 书坊钱不会因此回来。 *** 退出条款也在当天被人使用。 一名只参加见证费谈判的债主决定转去宁青禾处。他已经用过公主府一次共线路线,尚未接受最终报价。 府中账房主张收回分摊车费。 “他用了车。留下的人不能替退出者付。” 债主回签道:“邀请写明本轮路线由公主府补贴,报价前可退出。” 账房说:“当时按多人分摊才便宜。你走以后,余下的人每笔变贵。” 两边都没有说错。 萧照庭看过原邀请,在退出页落印。 “已经承诺由府中承担的,不追。今后若补贴有条件,必须在使用以前写;不能等人退出才把免费改成借。” 账房问:“这笔差额落哪里?” “公主府私产补贴。” “以后人人用完便走呢?” “以后改未来章程。今日这一人照旧。” 她保住退出不负债。 也亲手给自己的账添了一笔没有回报的支出。 *** 账核到午后,程见微提交的公开意见不是“公主府最便宜”。 有些债项只需递件,固定费代书更便宜。 有些人要长期生活化代理,宁青禾虽贵,却比公主府更了解本人。 需要批量见证、共同报价和多买方比较时,公主府的现成网络确实最省。 萧照庭问:“所以本宫能不能继续?” “照我今日看过的账,可以提交继续备案。”程见微说,“最后由桑平、主管衙门和抽出的复核人落印,不由我定。” “条件?” “七本账继续分开。车、人、柜的交叉补贴按新增成本回付;买方费不换展示位置;另作他用须另选;退出不追收已由府中自愿承担的补贴。” “公主府若不愿继续补?” “提前公布未来费率,不把过去免费变成退出债。” “复核人呢?” “不由公主府单独选。” 萧照庭一项项写进待核页。 她失去的是私下挪车、调板和用无名经验的方便。 保住的是一个确实能让部分债主少付、让买方一次竞争的组织。 *** 沈令仪看完核账页,问程见微:“你现在信她?” “信哪一项?” “她不是借公益吞债。” “这一轮没有。” “以后呢?” “看下一轮账。” 萧照庭听见,笑了一声。 她笑时先把金镯往腕上推了推。今日七本账已经替她多付车钱、停了样契、放走一个成员,她仍不打算把“能获利”三个字从公主府门上擦掉。 “本宫也不会因为你今日审对一次,便信你永远审得对。” 三个人都没有要求一次通过换长期清白。 萧照庭把独立复核候选页递给程见微。 “你来?” “我参与设计公议规则,不能再审自己。” “你可以审本宫。” “也会顺带证明我的规则。” “那便让桑平抽人。” 萧照庭没有坚持把最懂规则的人留下。 她转而让程见微以公开提出者身份接受复核人的同样询问。 两人没有成为朋友。 萧照庭只是发现,一个会让她多付车钱、停掉新契、放走成员的人,也能让共同体的低价不必靠公主身份取信。 程见微同样发现,最危险的盟友不是从不获利的人。 是获利以后仍肯让别人把获利的路写出来的人。 *** 散席以前,韩维山把一张新价目放到七本账旁。 同样拆经办事项、买方付费、退出与复核。 同样不默认取得姓名。 他在公主府已经压低的费率下面,又往下写了一档。 “韩家不需要公主府私产补贴。”他说,“也不需要织所的车。” 萧照庭问:“你靠什么便宜?” “靠韩家本来就在做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