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置

字体样式
字体大小

天下债:第59章 未成年人的拒绝

“说不,不能让已经认识你的人忘掉你。” 程见微没有把公开选择页递给小姑娘。 她先把能做到的写在另一张大纸上。 不把姓名抄进外榜。 不让票号、代理行和族中公柜因为想承接债,就取得她的姓名与债额。 不让母亲以监护为由替她永久公开。 若亲属已经凭亡父、寡妻和独女猜到是她,官府不能保证猜不中;只能不替猜测盖章,也不把她的住处、金额和选择继续交出去。 小姑娘看得很慢。 她识字不多,念到“永久代理”时卡住了。程见微没有换成另一个同样抽象的词,只把纸翻过来画三只手:母亲今日能付米,商号以后不能替她卖,成年后的她可以把前两只手都换掉。 小姑娘用指甲在第三只手旁点了一下。 “这个是以后还能说话的我?” “是。” “大伯公已经知道。” “他知道自己提交的脚单可能对应你父亲,也知道你母亲回应了。他没有你的待领号,不知道最终继承多少,也不能凭猜测领钱。” “那我说不,不是藏住我。” “不是全藏住。” “是少给别人几样东西。” “是。” 她把针线包放到桌上。 “那有用。” 这句话没有把有限保护说成无用。 也没有把“有用”说成安全。 *** 未成年人能拒绝什么,问事席先列上限。 她可以拒绝公开姓名。 可以拒绝由某一家商号、族柜或亲属长期代理。 可以拒绝把全部债一次卖掉。 可以要求成年后重新选择。 她不能独自处分尚未确定的遗产,也不能签一份让母亲和自己今晚都没有饭吃却永远不能改的契。 周氏问:“所以最后还是你们替她定?” “监护人替她申请生活所需,有权衙门核用途。”桑平说,“本金与永久处分先留。不是所有事都等她成年。” “月底要搬。房东要定钱,米铺不肯赊。生活所需是多少,由谁说?” “你先列。” 周氏列了新屋定钱、下月米、女儿针线学徒的入门礼和搬车。 许茂年隔屋提出异议。 “许氏东厢仍可住到月底,搬车不是今日急。针线学徒是将来,不是活命。” “等月底再找屋,便只剩别人不要的。”周氏说,“学徒今日不交礼,名额给别人。她若能学手艺,以后少领族里的米。” 两边说的都是事实。 急不急,不只看今夜会不会死。 有些机会今日错过,下月才看见损失。 桑平没有把四项全批,也没有只批一袋米。 房屋定钱可直接付给经核的女房主;下月米按市中价直付米铺;学徒入门礼须先核师傅和退出条件;搬车到实际搬离日再付。 这些支出记入遗产临时养护,不预定周氏与女儿最终份额,也不承认族中无权。 许茂年道:“若最后判债入公柜,这些钱算谁花的?” “从遗产中扣。” “若遗产不够偿族中丧葬和米粮?” “按有权裁断的先后与比例处理。今日不替你保证足额。” “那母女先花,族中只等?” “她们也在等。只是人不能封进继承栏里等。” *** 小姑娘选了母亲代办生活所需。 只限已经列出的住、米、学徒与实际搬离。 她不许母亲出售本金,不许族长代领,不许任何一方公开姓名。成年后,所有代理与公开选择重新确认;若她届时不回应,不自动延续今日代理。 管绣把条款念完,问:“你母亲若要多支一项看病钱呢?” “可以。” “那便不是只限四项。” 小姑娘皱起眉。 “生病又不知道是哪一天。” “所以可以写紧急新增,但必须有药铺或医工回单,事后告诉你。” “若我昏着呢?” “母亲先办。” “若我醒来不同意?” “已经吃掉的药不能退。你可以停止以后继续,也可以要求把不同意记下。” 她想了一会儿。 “写。” 这不是一个孩子完美理解未来。 是规则承认未来有她现在想不到的事,也给未来的她留下纠正今天的地方。 *** 学徒师傅在午后到场。 她姓邓,在城北做绣鞋面。入门礼收下以后,教基本针法;徒弟做成的鞋面按件计钱,做坏的料由双方各担一半。若师傅无故停教,退未发生部分;若徒弟自己不去,已教的不退。 邓师傅身形敦实,左手小指被针扎得微微向内弯,腰间挂着一圈分色线轴。她进门没有摸孩子的头,也没有说可怜,只先看针线包里那根旧针够不够直。 周氏听完,先问:“她做出的第一双鞋面,能拿多少?” 邓师傅报了价。 小姑娘问的却是:“做坏一块料,要倒欠多少?” 邓师傅看了她一眼。 “你以前学过?” “我娘教过。她不收我入门礼。” “那为什么还来?” “她会做,不会让我进鞋行交货。” 师傅和母亲能给的不是同一件东西。 邓师傅让她当场穿一针。她从针线包里取出旧针,针脚不齐,但知道先把布边压住。 “入门礼减一半。”邓师傅说,“试做三日。她若不来,不追另一半;我若不用她,今日这半也退。” 她肯减,不是因遗产案施舍。那一针虽不齐,布边却压得稳;一个知道先保布边的孩子,值得她少收一半钱试三日。若学不会,她仍会退人,不拿好心养一个永远进不了鞋行的徒弟。 许茂年隔屋得知后,要求把族中祠堂扫地工钱先抵入门礼。 小姑娘摇头。 “扫地的钱先买米。” “米已经从遗产直付。” “那是下月的。今日回去还要吃。” 她开始分今天和下月。 不是因为问事席教会了她所有账。 是每个人都在争她的钱,她不得不学。 *** 沈令仪在公开方法栏递了一张反对页。 她没有反对女儿拒绝公开,也没有要求族长领债。 她反对的是“本金先留至成年”这句写得太稳。 “若母女找不到可负担的长住房,临时养护可以付多久?”她问。 桑平道:“按次申请。” “每次都要房主、米铺、师傅回签?” “涉及支出,必须核。” “一个孩子的本金被保护得一文不少,她却要每月证明自己为什么还需要住屋吃饭。这也叫保护?” 周氏抬头看她。 程见微道:“不核,监护人可能把本金慢慢取空。” “核用途,不等于每一碗饭都重新问一次。”沈令仪说,“可以让孩子选择一个有上限的生活周期,期内由监护人支用,异常才复核。” “上限由谁定?” “债主、监护人和独立见证共同提出,有权者签。” “孩子能算出一季以后?” “算不出。你也算不出。” 沈令仪把反对页推到小姑娘面前,却没有叫她立刻按印。 “成年后重选,听起来很公平。”她说,“可若为了保住成年后的本金,让今天的你一直求别人批每一顿饭,那是拿未来的你压今天的你。” 小姑娘问:“那我应该花多少?” “我不能替你说。” “你不是来反对的吗?” “我反对他们把不花写成天然正确。” “那花就是对?” “也不是。” 小姑娘看着两张纸。 “大人为什么每次说不能替我选,最后还是给我更多要选的?” 没有人能用一句话回答。 沈令仪把原先推向孩子的反对页往回收了半寸。她提出选择,是想免去每一碗饭都求人批准;可若孩子必须先听懂所有大人的风险,才能取得住屋和吃饭,那张保护她的纸也会成为一道考题。 程见微把两张纸都收了回来。 “那就不让你选我们写好的长短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你用自己知道的事,定下一次复核在什么时候。” 小姑娘先说月底。 周氏立刻反对:“月底刚搬完,什么都还没稳。” 她又说成年。 自己先摇头:“太久。” 邓师傅还没有走。她把试针的布片留在桌上,告诉小姑娘,鞋行不是每日结钱;学会压边、纳底、配线以后,做成的第一批鞋面才算一次结工。 “那就第一次结工。”小姑娘说。 周氏道:“若师傅一直不收你的鞋面呢?” “她不用我,会退入门礼。” “退了以后呢?” “再来改。” 她不知道第一次结工是哪一天。 却知道那一天以前,自己要住、要吃、要学;那一天以后,她会第一次有一笔不来自父亲、族里或母亲的钱。 这比“一季”更像她自己的时间。 桑平把临时养护期写成:自今日起,至女儿第一笔学徒工钱结算,或师徒关系提前终止;两者先到者触发复核。期内房租、米粮、已核学徒费用可在上限内由周氏申请直付,新增大额与永久处分另核。 小姑娘又问:“我娘若病了呢?” “按紧急新增,先治,后记。” “我病呢?” “一样。” “大伯公若又送米?” “记收到,不因此取得代领权;若说清是借,未来可以主张还。” 许茂年隔屋听完,送来一张只写“扫地工钱照付”的回签。 没有恢复族米。 也没有用断粮逼她当场按择嗣。 *** 女房主与米铺的回签在傍晚前完成。 新屋不在许氏巷内,房主要求知道承租人真名,却不要求名字上公开租榜。官验所核名,外层只记母女两人、可住、租期与退租条件。 周氏第一次在不依附夫族的房契上按印。 她按完没有笑。 她先问钥匙今日能不能拿。女房主把一枚新磨的铜钥匙放到她掌心,她握得太紧,齿印压进皮肤,才慢慢松开。那不是一间没有争议的屋,也不是从此不用靠任何人;只是今晚开门的人第一次由她自己决定。 定钱从亡夫遗产里直付,这间屋仍有族长可以提出的遗产异议;她也不知道下一次结工以前,自己能不能找到足够针线活。 小姑娘却把房契外层抄进一张废红纸。 “这也记?”周氏问。 “记。以后若有人说屋是他给的,我有纸。” 周氏看了女儿一会儿,把自己袖里的裁衣尺递给她压纸。她没有再说“这些我会替你记”。 米铺先送一小袋米到新屋。没有送足整个养护期,余下按旬取,避免房屋失火、搬离或价格变化后一次付空。 邓师傅收了减过的入门礼,约她次日带针线包上工。 三件生活事都开始了。 本金没有一文不动地锁到成年。 也没有因为今日要活,便一次交给监护人花完。 *** 沈令仪散席前把反对页撕了。 程见微问:“撤回?” “原来的反对已经被她改掉了。” “你要提新的?” 沈令仪另写一行:未成年人每增加一项选择,提出者须同时写明不选是否仍可获得基本生活;不得把理解全部选项作为吃饭与住屋的门槛。 “她方才选了。”程见微说。 “她也问了,为什么你们总给她更多要选的。” “不让她选,又是代她决定。” “所以把拒绝选择也列进去。” “拒绝以后谁决定?” “这就是明日要补的栏。” 沈令仪在纸尾留出两个署名位置。 一个写她自己的名字。 另一个空着。 程见微没有马上把名字补进去。 “明日先写,不选的人由谁保证仍有饭吃。” 沈令仪道:“好。” 她们在同一处空白前停下,不因为已经能合作,就替彼此提前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