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蓝色棒球帽的男人抡着斧头，哼哧哼哧砸了半天金店玻璃柜，只在上面留下几道白印。 他累得呼呼直喘气。 歇了一会，索性纵身翻进柜台，从营业员先前用钥匙打开的柜台内侧，一把一把地往外抓出金项链，塞进单肩包。 赵默躲在黑乎乎的阴影中，隔着玻璃门看店内翻箱倒柜的动静，忍不住摇摇头。 就这水平……还学人出来抢金店？ 商场内，已经有胆子大的顾客从楼梯口、雕塑后探出脑袋，举着手机对准金店方向拍摄。 几个商场保安也闻声，从各个方向赶过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商场内噼里啪啦地响起。 戴蓝色棒球帽的男人抬头扫了一眼，见势不妙，扯着嗓子朝门口拿匕首制住保安的同伙喊了一声： “走啦！” 说着翻身跳出柜台，朝着通向街面的玻璃小门拔腿就跑。 门口的同伙迅速起身，狠狠踹了保安一脚，攥紧匕首，转身跟着也往小门跑。 赵默眼睛一亮，拉着谭雪晴又往后缩了缩，压低嗓门，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： “来了，来了。” 谭雪晴大大的眼睛瞥了他一眼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想不到还真让他料准了，劫匪果然是往这扇小门跑。 她心中的小人呆呆地杵在那儿，嘴里喃喃自语：妈的，这小子，真是料事如神啊…… 昏黄的路灯下，赵默棱角分明的侧脸，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，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扇门。 谭雪晴的心脏“咚”地漏跳一拍，脸颊有些微微发烫。 “哐——” 金店朝街的玻璃小门被一脚踹开，两名劫匪一前一后冲了出来。 戴蓝色棒球帽的男人脚刚踩上门外的台阶，整个人就“嗖”地一下，四仰八叉地腾空而起，随即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蹲摔在地上，顺着满是油渍的台阶像坐滑梯般“吨、吨、吨——”一路溜到街上，手中的斧头脱手而出，“哐啷”一声砸在几米外的地上。 后面跟着冲出来同伙，脚下一个趔趄，一个狗吃屎的姿势向前狠狠扑倒在地上，脑袋“咚”地砸在地上。 声音之响，气势之猛，让在一旁“观摩”的赵默和谭雪晴都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 匕首从他手中飞了出去，“哐啷啷——”落到赵默脚边。 赵默抬脚踩住，弯腰捡起来，在手中掂了两下。 他蹲下身，看着地上两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劫匪，语气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： “两位，辛苦了。”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谭雪晴： “打110吧！” 街上的响动惊动了几名路人。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，伸长脖子远远地朝这边张望。 远处，那个一直低头在路灯下扫地的环卫工人也拄着扫帚直起身，缓缓抬头，隔着绿化带望了过来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停在路边的三辆警车顶上，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深沉的夜色中一圈一圈地转，闪着刺眼光亮。 两名劫匪被反铐着，在几名民警的押解下塞进了警车后座，车门“砰”地关上。 警笛响起，两辆警车缓缓驶离。 两男一女，三名身穿制服的民警留下来围着赵默和谭雪晴问话。 其中那名女警正是他们同届的警校同学严叶卉。 她身材微胖，一对小眼珠子在赵默和谭雪晴身上滴溜溜地来回转，嘴角挂着笑，脸上写满了“你们怎么在一起？我要吃瓜”的表情。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民警一边登记赵默的身份信息，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: “你是怎么提前看出来那两个人打算抢劫金店的。” 赵默朝商场方向抬了抬下巴： “今天在商场吃饭的时候，我透过餐厅玻璃注意到这两个人，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。” 旁边一名青年男民警诧异道： “你一边吃饭，一边就……就能看出来？” 赵默嚼着口香糖，笑了笑： “那当然不行。首先是他们的眼神，他们俩的目光始终盯着金店。普通顾客逛商场，目光都是散的，会东张西望地看热闹，但这两人不一样，他们一直在观察，视线不停在金店柜台、保安和周围摄像头之间游移。” 他顿了顿，吹了个小泡泡，又吞了回去： “其次，在我注意到他们之后短短一个小时内，这两人至少从金店门口经过了七次，而且每次都放慢脚步，视线往里瞟，却从不进店细看。正常人要是对什么感兴趣，早就进去了，哪会来来回回走那么多次？” 青年民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 赵默继续道： “第三，他们的穿着打扮也不协调，上身休闲西服，脚下一双旅游鞋，还挎着一个单肩包。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别扭，分明就是方便跑路的打扮。我真不知这两个蠢贼脑子是怎么想的，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要干坏事？” “最后。”赵默竖起四根手指： “他们俩进金店时，手上还戴着手套。商场里开着暖气，他们在商场呆了不少时间，而且随身又有单肩包，手套早该脱下来放进去，可偏偏就这么一直戴着。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，我想干坏事，不想留下指纹。” 中年民警停下手中记录的笔，抬眼看了看身旁的严叶卉，又转过头看向赵默。 路灯昏黄的光在赵默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。 中年民警：“你是严叶卉的同届同学？” 赵默抿了抿嘴唇，点点头。 “你……”中年民警上下打量了一番赵默： “现在在哪个单位？” 赵默瞥了一眼谭雪晴，嚼着口香糖淡淡道： “市局刑侦支队。” “什么？”严叶卉第一个叫了起来，把中年民警吓了一跳： “你不是分配去了派出所的吗？” 赵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，心道她怎么这么清楚自己分配去哪里： “过年前调去市局刑队的。” 严叶卉视线在赵默和谭雪晴之间扫了个来回，翻了个白眼，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脸上一副“我懂了，你们要双栖双飞是吧！”的表情。 青年民警没留意到她脸上变幻丰富的表情，只是由衷感慨了一句： “小伙子，可以啊！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，我这个中浪怕是也要被拍到沙滩上去了。” 中年民警低头继续记录，嘴中嘀咕了一句： “市局的许明智已经够牛了，我看你小子也不比他差。” 青年民警忽然想到什么，转身朝远处招了招手，那名穿蓝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还拄着扫帚站着。 青年民警高声喊了一句： “师傅，这边路上有些油，麻烦您等会处理一下。” 环卫工人隔着绿化带朝他抬了抬手，示意“知道了”。 中年民警登记完赵默和谭雪晴的基本信息，合上文件夹，把笔插回胸前口袋： “既然都是自己人，咱们今晚也不急着做笔录，你们早点回去吧！明天你俩来趟派出所，把笔录补上就行。” “谢谢师傅！”谭雪晴笑得眉眼弯弯，明天又有借口可以名正言顺拉着赵默一起出来了。 严叶卉揶揄地“啧”了一声，迫不及待地拉着谭雪晴躲到一边角落，叽叽喳喳像只麻雀似的议论了小半会，直到两名同事在警车边催促，才意犹未尽地跟谭雪晴道别，上了警车。 警车闪着红蓝交替的灯光，驶入夜色。 街边重新安静下来，商场已经关门，沿街商铺的卷帘门一个一个关上，只有几盏绿色的应急灯，在黑暗中闪着莹莹幽光。 赵默抬腕看了一眼表，快十点半了。 谭雪晴低头划开手机，调出app叫了一辆网约车，扭头问他： “你怎么回去？” 赵默朝前方努了努嘴： “时间还来得及，我坐地铁回去。”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，昏黄的路灯在两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 空气中飘散着初春夜晚的清冽，混着绿化带中草木的涩味，静谧而温柔。 网约车很快便到了。 谭雪晴拉开后门，坐了进去。 赵默没急着走，当着司机面举起手机，拍下车牌号和车身外观，动作自然，没有任何遮掩。 单身女性深夜打车，多一分谨慎总是没错的。 谭雪晴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，对他甜甜地笑了一下： “早点回去吧，别赶不上末班地铁了。” 赵默点点头，朝她挥了挥手。 车窗缓缓升起，网约车汇入前方的车流，尾灯亮了一下，很快消失在路口。 夜风吹过街道，像调皮的孩子，带着丝丝寒意从衣服领口往里钻，让人遍体生寒。 赵默把上衣拉链拉到最顶上，翻起衣领裹住脖子，双手插进衣兜，朝着地铁站方向走去。 他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和昏黄的灯光中，时隐时现。 绿化带边，那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还拄着扫帚站在原地。 他目送赵默的背影渐渐远去，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双手慢慢拉下上衣拉链，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衣裤。 他不慌不忙地把工作服揉成一团，随手扔进身旁的垃圾桶。 手上的扫帚被甩进绿化带，没入灌木丛。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，扣到头上，拉低帽檐，整张脸藏进阴影中，裂开的唇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。 他微微张嘴，沙哑、机械、诡异的歌声顺着夜风飘散开来，断断续续： “一闪……一闪……亮晶晶……” （故事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