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金色的右眼近在咫尺。 黑纹顺着瞳孔往外爬，纪昼撑在碎石间的手臂猝然一软，耳边喧嚣尽褪，满地火光也被一片惨白吞没。 无影灯悬在头顶。 冰冷的金属扣住手腕，几根透明管线垂在身侧，有人隔着玻璃罩俯身看她。 纪昼咬住舌尖。 血腥味刚漫开，眼前白光陡然震碎。 一截断裂的钢筋擦着她耳侧飞过，黎渡被那股骤然改道的力量带偏半步，谢闻岐已经横在两人之间。 他右腕的固定带全被血浸透，手臂几乎垂在身侧。 黎渡转向他，两道身影顷刻错开，半塌的钢架被余力卷起，凌空翻转后重重砸进废墟。 谢闻岐借势避过迎面一击，黎渡的手仍擦过他肋侧，衣料裂开，鲜血迅速洇透。 纪昼扶着断墙站起。 她没有靠近。 黎渡方才覆满肩臂的灰黑硬层已经退去，避开谢闻岐牵来的断梁时，脚边碎石忽然错开半寸；人影再次出现，那只浅金色右眼里的黑纹已经淡了许多。 谢闻岐抬手，地上的断梁随之改向。 黎渡避开，肩头重新爬起灰黑硬层，眼底的黑纹也跟着退去。 纪昼的视线停在他身上。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几分荒唐的轻笑。 桑野从容青崖身边站了起来。 他腕上还缠着那截撕下来的布，半边袖口都被血浸透，苍白的脸上却偏偏挂着笑。 韩策猛地转头。 “桑野！” 桑野只看着黎渡。 “我他妈就是一个笑话。” 他提刀便走。 韩策追上去抓他，指尖只擦过衣角，桑野已经越过塌下来的钢架。 黎渡刚避开谢闻岐带来的攻击，刀锋便迎面落下。 灰黑硬层挡住刀刃，反震的力道直接撕裂桑野虎口，他恍若未觉，回手又是一刀。 “来啊！” 韩策脸色骤变。 “回来！” 桑野置若罔闻，刀锋接二连三地落下，毫无章法，只剩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。黎渡向后让过半步，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。 桑野一刀劈空。 韩策已经扑了过去。 “后面！” 桑野刚转身，黎渡已经逼至面前。 谢闻岐强行牵动场域，黎渡抬起的手被带偏几寸，肩膀却顺势一沉，拳头结结实实撞上桑野胸口。 沉闷的骨裂声混在四周巨响里。 桑野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撞进后方断墙，砖石迎头倾落。 韩策扑过去扒开碎石。 桑野蜷在下面，口鼻全是血，胸口起伏得凌乱，手却仍在摸掉在旁边的武器。 韩策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 “你还嫌自己不够惨吗？！” 桑野挣了一下，没能挣开。 他的目光越过韩策，仍落在黎渡身上。 韩策顺着看了一眼，牙关绷得发紧，最后只把人往塌墙后拖。 两人才退开，头顶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扭曲声。 方才被连续撞击的支架早已摇摇欲坠，黎渡和谢闻岐的力量再次掠过，半截横梁终于支撑不住，带着大片钢板倾斜而下。 乔弥就在下面。 冰霜顷刻沿着钢梁蔓开。 “蔺川！” 蔺川已经赶到她身旁。 被冻结的钢板只凝滞片刻，后方断墙紧跟着坍塌，千钧重量一并压来。乔弥那只早已冻伤的手剧烈发抖，冰层沿着钢梁寸寸开裂。 蔺川一把抱住她的腰往外带。 “松手！” 乔弥咬着牙没有松。 “后面还有人！” 路衡已经从另一侧赶到，肩膀抵住摇摇欲坠的钢架。 “我来，你们走！” 冰层轰然崩裂。 蔺川再顾不上别的，抱着乔弥猛地往外滚，路衡同时被倾倒的钢架撞翻，三个人一同摔进满地狼藉。 乔弥落地时还被蔺川护在怀里。 她撑着他的肩想起来，右臂却完全使不上力气。蔺川背上被碎石划开大片血口，右腿也压在扭曲的金属下面；路衡伏在几步之外，试着撑了两次身体，最终只抬起半边肩膀。 乔弥抬头看了蔺川一眼。 蔺川还护着她的后脑。 “别乱动。” 秦烈从塌下来的钢板旁掠过，目标始终只有沈既渡。 梁鹫再次横在前面。 秦烈这次连名字都没喊，一拳迎面砸去。 梁鹫抬臂挡下，脚下重力骤然下沉，周围碎石齐齐陷入地面。 贺砾从后面赶来。 “梁鹫！” 梁鹫没有回头。 秦烈也没有再劝。 两股力量正面相撞，本就松裂的地面再次塌陷，梁鹫脚下骤然失位，原本压在秦烈身上的重力随之偏向旁侧。 半截钢架被牵得歪倒。 孟明薇正从下面经过。 周启从后面揽住她肩膀，将人迅速带开，钢架几乎擦着两人衣角砸下。 孟明薇还没站稳，前面便传来温灼变了调的喊声。 “裴照沙！” 一截被重力掀飞的金属穿破沙幕，直取温灼后背。 裴照沙离她更近。 黄沙来不及完全收拢，他已经一把将人推开。 金属尖端从肩下贯入。 温灼摔进碎石，回头看见裴照沙单膝跪下，脸上的怒意顷刻褪得干干净净。 “裴照沙。” 他抬起头。 鲜血正沿着金属往下淌。 温灼爬起来便要过去。 “别碰。” 她脚步骤停。 裴照沙额角全是冷汗，手里的黄沙却仍死死守住她这一侧。 “看后面。” 温灼猛地转身，骤升的热浪卷过战场，将追上来的几个人硬生生逼退。 再回头时，裴照沙已经靠着断墙坐下。 她跪到他身旁，平日里那张最不肯吃亏的嘴，这会儿反倒抿得发白。 孟明薇被周启带到另一边，站稳后才发现他的右脚几乎不敢着地，旧伤已经彻底裂开，靴边一路往下滴血。 孟明薇低头盯着那只染血的靴子，忍了又忍。 黎渡恰在此时消失。 谢闻岐的场域随之一变，墙边飞出的碎石斜掠过去，逼得黎渡提前现身；灰黑硬层才沿着右臂覆盖，另一侧的金属残片已经折返，黎渡只能再次挪开。 纪昼始终盯着他。 肩臂覆上硬层以后，他下一次换位便会比先前迟上一线；浅金色右眼里的黑纹开始蔓延，那层护住身体的灰黑硬质随之迅速褪去。 数次强行转换之后，颈侧几处早已愈合的缝线重新渗出血来。 团子在她体内轻轻震动。 纪昼缓缓站直。 那些被强行塞进黎渡身体里的力量此消彼长、彼此倾轧，看似声势骇人，实则危如累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