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既渡眉目微敛。 秦烈盯着他，颈侧黑鳞还覆着半边脖颈。 “我们吃过的苦，别再原样留给下一代。” 他咬紧牙。 “这话是你说的吧？” 后面当即有人接上： “能活的人必须活——也是他说的！” “还有留不留、留给谁，都得自己选！” “谁也不能因为异能珍贵，就提前判人死！” 几道声音撞在一起。 贺砾原本还盯着沈既渡，听见最后一句，忽然转过头。 黎渡就在不远处。 左眼漆黑，右眼浅金。 肩背上的金属结构深深嵌进血肉，大片缝合痕迹横过胸口，右臂已经被异化组织撑得变了形。 “黎渡……” 贺砾往前走了半步。 少年没有反应。 “黎渡？” 那双异瞳缓慢转过来，从秦烈脸上经过，又落到贺砾脸上。 只停了短短一瞬，便移开了。 贺砾脚步顿住。 下一刻，他猛然回身。 “沈既渡！” 嗓音已经发哑。 “你自己说的，留不留，留给谁，都得自己选！” 手指直接指向黎渡。 “那他选过吗？！” 沈既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 “是我把他带回来的。” 秦烈当场笑了一声。 “你把他带回来，就能替他做主？” “我——” “瞬移本来就是他的！” 贺砾已经压过沈既渡的声音。 “精神控制呢？” “后面这些东西呢？！” 他指着黎渡肩背那些改造痕迹，手都在发抖。 “也是他自己求着你塞进去的？！” 沈既渡转过脸。 “他能承载。” 贺砾眉头猛地拧紧。 “什么？” “更多异能。” 沈既渡看着他。 “别人只能有一种，他可以有两种、三种，甚至更多。” 秦烈脸侧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 “所以你就真往里塞？” “为什么不能？” 秦烈差点冲上去。 “沈既渡！” 贺砾抬手拦了他一下，自己却已经气得发笑。 “为什么不能？” “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！” 沈既渡根本没看他。 “我能让他更强。” “能让他拥有别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力量。” “既然能给，我为什么只让他拿一种？” “给？” 贺砾声音都劈了。 “你管这个叫给？！” “难道不是？” “瞬移能让他脱身，精神控制能让他先压住对手，再多一种异能，他就多一张底牌。” 沈既渡看向黎渡。 “在这个世界，力量多一点，总比少一点好。” 秦烈冷笑。 “你还真觉得自己是在对他好？你以为你是神吗？” 沈既渡眉间压了些。 “当然，他信我，愿意跟我回来，愿意留在余火潮。” “我既然把他带回来，就不会只让他拿着一种异能，在外面拿命去赌。” 纪昼忽然开口： “他的名字是你取的。” “可姓黎，是他自己选的。” 秦烈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停住。 纪昼这才转过脸。 “他说想跟你一个姓。” “因为这样，跟你更亲近一点。” 贺砾偏开脸，用力擦了下眼角。 纪昼继续道： “许博士以前想把他超时使用异能的事告诉你，他还拦着。” “他怕你忙，怕给你添麻烦。” 沈既渡唇边原本那点从容慢慢淡下去。 纪昼看着他。 “他是真的全心全意相信你。” 沈既渡嘴唇动了一下。 “所以你就觉得，你比他更知道什么对他好？” “那时候，我确实——” “池骁他们没问过我的意见，就把我带回余火潮。” 纪昼直接截断。 “后来你来找我。” “你说他们做错了，还告诉我，我想走就可以走。” 她盯着沈既渡。 “我那时候真以为，你至少知道，人愿不愿意，要先问本人。” 贺砾猛地抬眼。 纪昼抬手指向黎渡。 “怎么轮到他，你就不问了？” 沈既渡眉峰压低。 “有些机会，错过以后不会再有。” “谁决定的？” 秦烈立刻骂出了声。 “你还真他妈——” 沈既渡声音压过他。 “我很清楚。” 沈既渡也看着他。 “一个异能者只有一种能力，已经比普通人多一条活路。” “黎渡能承载更多，我为什么要看着这种能力空在那里？” “他是人！” 贺砾猛地打断。 “不是你实验室里的容器！” 沈既渡神色一沉。 “我什么时候只把他当容器？” “那你把他当什么？！” “家人。” 这两个字出来，贺砾整个人顿了一下。 秦烈也皱起眉。 沈既渡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到黎渡身上。 “正因为是家人，我才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。” 秦烈看了看那道已经几乎认不出原样的身影。 “这些？” 他指过去。 “你管这些叫最好的？” “力量不是？” 沈既渡转过脸。 “如果你的家人站在感染体面前只能逃，而你手里明明有办法让他更强，你不用？” “你少拿家人——” 秦烈话还没说完，沈既渡已经看向他脸侧的黑鳞。 “那你呢？” 秦烈声音一下停住。 “没有这身鳞，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吗？” 秦烈眼白里的血丝瞬间更明显。 “沈既渡！” 后面已经有人骂起来。 “死在实验里的怎么算？！” “那些没熬过去的人呢！” “你还敢提这个！” 沈既渡转过脸。 “所以涅槃计划有问题。” 沈既渡继续道： 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它没有问题？” “可让普通人拥有异能这件事，本身有什么错？” “感染体不会因为你没异能，就放你一条命。” “这个世界也不会。” 秦烈咬紧牙。 沈既渡看着他。 “你们要靠抑制剂，会异化，会承受副作用。” “可面对感染体的时候，你们不再只能逃。” “我给了人另一种活法。” “你——” “我没忘。” 梁鹫忽然插进来。 秦烈猛地转头。 梁鹫还站在沈既渡那边。 秦烈盯着他。 “你？” 梁鹫脸色也不好看，声音却没有退。 “至少我不后悔。” 贺砾直接笑了。 “你当然能说不后悔。” 他抬手指向黎渡。 “他呢？” 梁鹫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 黎渡站在那里，没有看任何人。 梁鹫眉头越皱越紧。 纪昼已经开口： “你能自己说不后悔。” 梁鹫转过脸。 纪昼问： “黎渡还能吗？” 梁鹫嘴唇动了动。 秦烈冷冷看着他。 “怎么不替黎先生说了？” 梁鹫没有回头。 纪昼也没再追他。 她重新看向沈既渡。 “你说你把他当家人。” “说那些异能都是你能给他的好东西。” 沈既渡看着她。 纪昼眼圈已经红了。 “可他从来没跟你要过。” “他只是信你。” “跟你姓，怕给你添麻烦，你让他做什么，他都觉得你不会害他。” 她抬手指向远处。 “你就是这样对一个信你的人好的吗？” 贺砾偏过脸，牙关绷得发紧。 沈既渡眉间的纹路更深了。 “如果重新来一次，我还是会这么做。” 纪昼盯着他。 “为什么？” “因为力量不会背叛他。” 沈既渡看着黎渡。 “基地会被攻破，人会死。今天站在身边的人，明天可能只剩一具尸体。” “可只要他足够强，就没人能轻易决定他的生死。” 纪昼猛地转头看向黎渡。 少年依旧站在那里。 从头到尾，没有再做过别的事。 纪昼再转回来时，眼眶已经更红。 “那现在呢？” 沈既渡眉头一动。 “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 纪昼看着他。 “现在是谁在替他做决定？” “你怕别人伤害他，所以把能给的力量都塞给他。” 纪昼声音有些发涩。 “最后，他连自己想不想要都说不了了。” 沈既渡眉心压紧。 “只要他还活着，就还有办法。” “这是你相信的。” 纪昼看着他。 “黎渡说过吗？” 沈既渡唇线绷住。 纪昼又回头看了一眼。 “你给了他那么多异能。” “可那个会自己选姓、会怕给你添麻烦的黎渡呢？” 梁鹫喉结滚了一下。 秦烈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发硬。 沈既渡过了片刻才开口： “我做错过事。” “可让普通人拥有异能，没有错。” “让黎渡拥有别人得不到的力量，我也不觉得错。” 纪昼看着他。 “如果错在我没有问他——” 沈既渡顿了一下。 “那是我的错。” “不是这条路错了。” 闻绍忽然开口： “这就奇怪了。” 沈既渡转向他。 闻绍一直站在中央基地阵线前方，这时才往前走了一步。 “你到现在还相信涅槃计划的方向没有错。” “让普通人获得异能，你觉得对。” “让一个人承载更多异能，你也觉得对。” 秦烈皱着眉，已经转过头。 闻绍盯着沈既渡。 “那我就更想不明白了。” “当初为了把涅槃计划做下去，你得罪的人不少。” “后来第一个拼命要求停止实验的人，却还是你。” 贺砾脸上的怒意顿了一下。 闻绍继续往前。 “你甚至为了叫停涅槃计划，直接跟中央基地翻了脸。” “沈既渡。” “既然直到现在，你都相信自己当初选的方向——” “后来为什么又非要毁掉它？” 沈既渡看着闻绍。 过了片刻。 “因为我已经看过一次结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