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萧然换了一身钦天监书办的青衫，跟着郑监试派来的老吏，往贡院纳贡司走了一趟。 纳贡司在贡院西侧，管着天下贡品的采买、验收、入库。萧然到的时候，纳贡司门口正排着长长的车队——各地进贡的丹丸、灵药、奇珍，一车一车地往库里运。 萧然跟着老吏进了纳贡司的验贡厅，厅里已经坐了几个官员，正在核验一批丹丸。老吏给萧然使了个眼色，萧然会意，从怀里取出钦天监的文书，递上去：“下官钦天监书办萧然，奉命验贡。“ 纳贡司的书办接过文书，看了一眼，又打量了他几眼，客气地领他到偏厅坐下：“萧书办稍候，验贡的时辰还没到。您先歇着，小的去请曲大人。“ 曲大人。萧然心里一动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曲大人？“ “曲大人是咱们纳贡司的一等书办，验贡的事，一向是曲大人经手。“书办说着，转身出去了。 萧然坐在偏厅里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，才见一个老者推门进来。老者年近六旬，身形清瘦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面容和善，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。 “萧书办？“老者拱了拱手，“在下曲文渊，纳贡司一等书办。验贡的时辰还没到，萧书办先喝杯茶？“ “多谢曲大人。“萧然起身还礼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曲文渊的手——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，有厚厚的老茧，是常年握笔的人。他的手很稳，可萧然注意到，他端起茶盏时，手背上有一条淡淡的疤，像是旧伤。 “曲大人在纳贡司当差多少年了？“ “三十年出头了。“曲文渊笑道，“老夫年轻时跟着衡大人——哦，就是致仕的衡道公大人——在户部当过几年差。后来衡大人调任贡院，老夫也跟着来了，一待就是三十年。“ 他提起衡道公时，语气自然，像是随口一提。可萧然注意到，他说“衡大人“三个字时，眼睛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眼——像是怕被人听见。 萧然心里有了数。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闲话道：“曲大人跟了衡大人这么多年，感情一定很深。衡大人致仕后，您怎么没跟着回去？“ 曲文渊的茶盏顿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京城待惯了，走不开了。再说，老夫这把年纪，回州府也帮不上衡大人什么忙了。“ 萧然点了点头，不再追问。他喝着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曲文渊聊着验贡的事，聊到一半，忽然像是不经意地问：“对了，曲大人，听说您前年得了一场病？现在身子大好了？“ 曲文渊端茶的手，微微一顿：“萧书办怎么知道老夫生过病？“ “听人说的。“萧然笑了笑，“曲大人是纳贡司的老人，我进京办差前，有人托我带句话——说曲大人若是手头紧，可以找他帮忙。他说，他姓何。“ 曲文渊的脸色，一下子变了。他手里的茶盏晃了晃，茶水泼出来几滴，落在他的衣襟上，他却没有察觉。 “姓何……“他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哪个何？“ “太府司的何司正。“萧然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曲大人，您前年那场病，花了不少银子吧？何司正让人给您送过银子——可这银子，不是白送的，对吧？“ 偏厅里安静下来。曲文渊的脸色白一阵，青一阵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放下茶盏，声音沙哑：“萧书办，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“ “我是来核账的人。“萧然说，“曲大人，您在纳贡司三十年，衡道公经手的事，您一清二楚。可您也清楚——衡道公致仕十年，还让人给您送银子，这不是恩情，是把柄。他留着您，是要您继续替他看着贡院。您前年生病，他送银子给您治病，是怕您死了，没人替他看账了。“ 曲文渊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淡淡的疤，看了很久。 “曲大人，“萧然放缓了语气，“我今日来，不是来逼您的。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——壬申年那本账，已经被人翻出来了。衡道公的账，藏不住了。您若还替他瞒着，等账见天日那天，您就是下一个替他顶罪的人。“ 曲文渊缓缓抬起头，看着萧然。他的目光里，有惊惧，有犹豫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 “萧书办，“他声音很低，“您说的壬申年的账……是魏主事那本？“ 萧然心里一跳：“您知道魏主事？“ 曲文渊又沉默了很久。窗外传来车马的喧嚣声，验贡的时辰快到了。他忽然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朝外看了看，又闩上门，回到桌边，压低声音说： “萧书办，老夫跟您说件事——壬申年魏主事出事前三天，来过纳贡司。他来找老夫，说想查一份丹丸验收的旧档。老夫当时没敢给他——可老夫记得，他走的时候，脸色很不好看，说了一句话。“ “他说什么？“ “他说：'账在药局，印在户部，人在——贡院。'“曲文渊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老夫当时没听懂，后来魏主事就死了。老夫这些年，越想越怕——他说'人在贡院'，是说害他的人，在贡院。可贡院里的人，老夫都认识——害魏主事的，到底是谁？“ 萧然心里那本暗账，猛地翻过一页。魏宪绝笔写的是“印在户部，账在药局，人在衡道公“——可他在曲文渊面前说的，是“人在贡院“。 因为魏宪当时还不知道衡道公的名字。他只知道，害他的人，在贡院里。 “曲大人，“萧然压低声音，“魏主事说'人在贡院'——您想想，壬申年那会儿，贡院里经手丹丸验收的人，除了您，还有谁？“ 曲文渊想了很久，脸色忽然变了：“还有一个人。壬申年那会儿，纳贡司的副使——姓钱。“ 姓钱。萧然心里猛地一紧——昨夜来牢里要买账的灰衣人，说的就是“纳贡司的钱大人“。 “钱副使？“ “对。“曲文渊说，“钱副使壬申年时是纳贡司的副使，后来升了正使，如今是纳贡司的当家人。老夫当年总觉得，钱副使跟魏主事的死脱不了干系——可老夫没有证据。“ 萧然心里那本暗账，又翻过一页。 钱副使。纳贡司的正使——昨夜派灰衣人来买账的钱大人，就是壬申年经手丹丸验收的副使。他买账，不是替衡道公办事，是他自己怕了——他怕账见天日，怕自己壬申年经手的事败露。 “曲大人，“萧然看着他，“您愿意跟我走一趟吗？您知道的这些事，若有人证，壬申年那本账，就能真正见天日了。“ 曲文渊沉默了很久。窗外，验贡的锣声已经敲响，催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 他忽然像是下了狠心，低声说：“萧书办，老夫跟您走。可老夫有个条件——老夫要说，只跟钦天监的郑监试大人说。老夫信不过考成司，也信不过太府司，只信郑大人一个。“ 萧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曲大人，今晚子时，城南关帝庙，我带您去见郑大人。“ 曲文渊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又恢复了那副精明和善的模样，起身送萧然出门。门外，验贡的官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，见萧然出来，纷纷侧目。 萧然面不改色，朝众人拱了拱手，跟着老吏离开了纳贡司。他走在贡院的长街上，秋阳照在他脸上，他心里那本暗账，终于要合上最后一页了。 “钱副使。“他在心里低声说，“原来你也在账上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