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，萧然没有等考成司来拿他。 他先一步去了考成司——但不是以“窃取文书“的嫌犯身份，而是以“协查十九捐案“的协查人身份。他站在考成司门口，递上名帖，求见周承审。 门房进去通报，没一会儿，出来的是个陌生面孔——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，穿着考成司的官服，身后跟着两个书办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：“萧副办？在下考成司主事章禄。周大人今日告假，您的事，由在下接办。“ 周承审告假了。萧然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周承审昨日还好好地审陈旻，今日忽然告假，怕是被人动了手脚。 “章大人，“他不动声色，“我求见周大人，是为协查十九捐案的事。既然周大人告假，那我去别处找找。“ “萧副办留步。“章禄叫住他，笑容不变，“太府司何司正递了文书过来，说您窃取司中印信文书，请考成司协查。在下正要派人去找您，您倒自己来了——省了在下的脚程。“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，两个书办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萧然的胳膊：“萧副办，得罪了。请跟在下走一趟。“ 萧然没有挣扎。他任由书办架着，进了考成司的大牢——不是关陈旻的那间外牢，是里间专关犯官的单人牢房。 牢门“咣当“一声合上，铁锁落下。萧然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，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 何司正拿他，用的是“窃取文书“的罪名——这个罪名不轻不重，正好能把他关起来，又不会惊动上头。何司正要的，是把他关到壬申年那本账彻底湮灭为止。 可何司正不知道，账已经不在他手上了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张纸——进牢房前，他趁书办不注意，把证据塞进了鞋底的夹层里。何司正的人搜了他的身，搜走了他的名帖、银两、火折子，唯独没搜他脚上那双旧布鞋。 他靠着墙，闭着眼，在心里把整条证据链又过了一遍。 过到一半，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他睁开眼，见章禄站在牢门外，隔着栅栏看着他，脸上没了方才的笑容：“萧副办，在下奉劝你一句——你认个罪，签了供状，何司正那边替你说句话，你还能落个发配边疆、保全性命的下场。你要是不认——“他顿了顿，“壬申年那本账的下场，你该知道。“ “壬申年的账，“萧然缓缓说，“已经被烧过一次了。章大人，你觉得烧一次，够吗？“ 章禄的脸色变了变，没有接话，转身走了。 萧然重新闭上眼。他知道，章禄是来劝降的——何司正不想让他把事闹大，想让他认罪了事。可他不会认罪。他还有一张牌没打出去。 他在等一个人。 当天夜里，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来的不是章禄——是周承审。 周承审脸色有些憔悴，像是奔波了一整天。他站在牢门外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萧副办，老夫今日被人使了绊子——考成司有人给老夫递了道假文书，说十九捐案要移交别处办，老夫一查，是假的，是有人想支开老夫。“ “何司正的人？“ “多半是。“周承审说，“老夫听说你被关进来了，连夜赶回来。你放心，老夫明日就上折子，替你辩白——你窃取文书的事，老夫可以作证，是何司正构陷。“ 萧然摇了摇头：“周大人，您别急着替我辩白。您先听我说——证据链，齐了。“ 他从鞋底夹层里取出那五张纸，隔着栅栏，递给周承审。周承审接过，就着走廊里的灯光，一张一张地看。越看，他的脸色越凝重。 看到最后一张时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然：“这些证据，够何司正掉脑袋了。“ “够不够，要看周大人敢不敢往上递。“萧然说，“何司正构陷我，是怕我查下去；可他越怕，越说明账是真的。周大人，您若敢把这份证据递上去，我萧然这条命，就交给您了。“ 周承审握着那五张纸，沉默了很久。牢房里很静，只有灯花偶尔爆响的声音。 “萧副办，“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老夫在考成司当差二十年，从未办过这样的案子。老夫今日若递了这份证据，明日要面对的是谁，老夫心里清楚。可老夫更清楚——这五张纸，是魏主事用命换来的，是陈旻用半生赎的，是徐主簿揣了三十年不敢见光的。“ 他把证据仔细收进怀里，隔着栅栏，拍了拍萧然的肩：“你安心在牢里待着。老夫今夜就动笔写折子——明日一早，老夫把这份证据，递到该递的地方去。“ 他说完，转身大步走了。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 萧然靠着墙，望着牢房顶上那扇小小的天窗。天窗外，秋夜的星星，亮晶晶的。 他知道，明天，天就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