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清晨，天还没亮透，瞿霜就醒了。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翻身坐起来，摸到枕头底下那张纸条展开扫了一眼。所有关键节点都已经标注完毕，该布的棋子全在位置上。 穿衣洗漱的时候手很稳，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。 吃完沈念真送来的早饭，瞿霜推开门，练武场上空无一人，石桌上摆着一盏温热的茶和半块桂花饼。 茶盏底下压着一张纸条，字迹歪七扭八但她已经认得很熟了。 “别慌。” 两个字，没落款。 瞿霜把饼吃了，茶喝了，纸条揣进怀里。 辰时差一刻，她到了议事堂。 大堂两侧已经摆好了长凳，旁听的内门弟子来了二十多个，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。瞿霜在后排靠角落的位置找了个座，左右扫了一圈。 周屿森坐在斜对面，朝她比了个大拇指。 苏晚在左侧第二排，抱着本书低头看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 祝清瑶没来。 这倒有点出乎意料。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——她现在的身份只是刚进内门的新弟子，这种长老级别的例会她没资格旁听。 瞿霜在座位底下用衣袖挡着，悄悄把手伸到椅子后面存了个档。距离后墙大约五步，再往外三百步是议事堂的后院围墙。不太远，但应该够了——司淮远今天不在场。 辰时整，掌门周睦言走进大堂落座，身后跟着四位峰主长老。 裴长老排在最后面进来，面色如常，步子也稳，看不出昨晚收到器物房那张报告后有什么波澜。 瞿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 老狐狸。 例会的前半段是常规议程——药材采购清点、弟子月考排名、修缮经费拨付。瞿霜耐着性子听了将近半个时辰，困得眼皮直打架。 终于，周睦言翻到议程最后一页。 “最后一项，裴长老月初提交的提案——内门弟子灵根资质复评。裴长老请。” 裴长老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。 “掌门，各位同门。我这次提出灵根资质复评，绝非针对任何弟子个人，而是出于对宗门整体修炼资源合理分配的考虑。” 他说话不紧不慢的，措辞四平八稳。 “目前内门弟子的灵根评级均以入门时的测定结果为准，但验灵石受使用年限和灵气衰减影响，部分弟子的评级可能存在偏差。我建议每半年对弟子进行一次复评，确保档案信息准确。” 瞿霜坐在角落里，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。 周睦言点了下头。“这个提案议事堂收到后转发过各峰，碧泉峰郑长老已附议。其他各峰呢？” 青云峰的何长老先开口。“我那边无所谓，测就测呗。” 清风峰的陆长老想了想。“原则上没意见，但具体操作上有个问题——用旧石头还是新石头？旧石头灵气确实衰减了，新石头又没见到。”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。 裴长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，但恢复得极快。 “关于验灵石的问题，我此前已向器物房申请了一块新石，目前正在静置归位中。” “静置完了吗？”陆长老追问。 裴长老沉默了一拍。“器物房那边反馈，归位过程中出现了一些……技术问题，新石暂时无法使用。” 大堂里安静了两息。 瞿霜低着头，嘴角的弧度控制得死死的。 周睦言翻了翻手里的文书。“也就是说，目前只有旧石头可用？” “旧石头虽然灵气有衰减，但基本功能不受影响，可以——” “裴师叔。”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左侧第二排响起来。 苏晚站了起来，手里那本书合着搁在膝盖上，表情跟之前在竹林里一样——不热情也不冷淡。 裴长老看向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。“苏晚，你有话说？” “弟子有个疑问。”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，整个大堂都听得到，“既然裴师叔也承认旧石头灵气衰减，那用衰减的石头做复评，结果还能算准确吗？如果不准确，复评的意义又在哪里？” 裴长老的喉结动了一下。 “而且，”苏晚继续说，“弟子想知道，既然旧石头一直能用，为什么这次要专门申领新石头？是所有弟子都需要更准确的评定，还是只有名单上某些弟子需要？” 大堂里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。 瞿霜坐在角落里，一句话没说，但她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。 裴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 “苏晚，此事是我作为长老向掌门提出的正式议案，弟子若有疑问，会后私下来问即可。” “弟子觉得这个问题适合当面问。”苏晚没退让，“名单上有四位弟子，至少他们有权在复评之前知道，用来测他们灵根的石头到底是旧的还是新的，是标准的还是有偏差的。” 周睦言抬了一下手，堂里安静下来。 “裴长老，苏晚弟子问的这个问题，我也想听一下你的回答。” 裴长老站在原地，表情稳住了但不好看。 “新石头是为了提高精度，并非针对谁。但既然新石出了问题暂时不能用，那就用旧石头走流程——” “旧石头灵气衰减多少，器物房有没有检测报告？”周睦言打断他。 裴长老愣了一拍。“这个……需要器物房出具。” “那就等器物房把旧石头的检测报告做出来，确认偏差范围后再决定是否启动复评。”周睦言合上文书，“提案暂时搁置，等条件具备后再议。各位还有其他事吗？” 没人开口。 “散会。” 瞿霜夹在散场的人群中走出议事堂，脚步不快不慢。 周屿森从侧面挤过来，压低声音。“成了？” “成了。” “苏晚那一问也太狠了，裴长老的脸色跟锅底似的。” 瞿霜没接话，但嘴角翘了一下。 走到山道拐角处，她回头望了一眼议事堂的方向。裴长老正从偏门出来，身边跟着碧泉峰的郑长老，两人低头说着什么。 瞿霜收回视线，在拐角处存了个档。 然后她折返回去，绕到偏门后面的花墙外，靠在石头上竖起耳朵。 “……搁置不是否决，下个月还能再提。”这是郑长老的声音。 “再提有什么用？验灵石的事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了，再换石头只会更招眼。”裴长老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，“苏晚那丫头不知道吃了什么药，平时闷声不响的，今天忽然跳出来——” “你觉得有人在背后教她？” “不好说。但这件事牵扯太多，先放一放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祝清瑶的修为稳住，她刚突破四层底子还虚，不能再出岔子。” 脚步声渐渐远了。 瞿霜拉动进度条读档，回到山道拐角的存档点。 她站在竹林边上把刚才偷听到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 裴长老短期内不会再提复评的事，这是确定的。但他把重心转向了祝清瑶的修为——这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，明月峰的资源会更集中往祝清瑶身上堆。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。 今天的仗，打赢了。 瞿霜慢悠悠地朝落云峰走回去，正午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，斑斑点点落在山道上。 到了练武场，司淮远坐在老位置上。面前摆着两盏茶，一盏在手里端着，另一盏推在对面的位置上。 瞿霜走过去坐下来，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。 碧螺春，温度刚好。 “怎么样？”司淮远问了一句，眼睛没看她。 “搁置了。” “嗯。” “师父，你今天这壶茶喝了几遍？” 司淮远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。 “一遍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终于舍得让我只喝一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