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宁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吵醒的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暖黄色的光线透过床幔洒进来，眼前是一团模糊的黑色影子——仔细一看，是舒兰的背影。她已经起了身，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，一件素白的中衣松松地拢在身上，长发披散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正在系衣带，手指的动作不快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，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杨宁枕着手臂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。他清了清喉咙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：“起这么早？“ 舒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，但没有回头。隔了片刻，才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天都亮了，还躺着做什么。“她说着站起来，赤脚踩在地上铺着的厚毯上，走到梳妆台前坐下，对着铜镜开始梳理长发。镜子里的她眉眼平静，嘴角微微抿着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杨宁从床上坐起来，赤着脚走到她身后，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——一个披头散发、神色慵懒，一个端坐如松、目光疏淡，活像两幅画拼在了一起。 “昨儿个……“杨宁刚开了个头，就被舒兰截断了。 “昨儿个的事，王爷不必放在心上。“舒兰拿起一根玉簪，对着镜子比了比位置，嗓音平得像一池冻住了的湖水，“妾身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。“ 杨宁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。他站在她身后，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油香气，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上来。他知道她的脾气，越是追问她越要端着，索性不再提了，只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根玉簪，笨手笨脚地往她发髻上插。舒兰先是愣了一下，身子微微僵住，杨宁插歪了一次，又拔出来重插，手指在她发间蹭来蹭去，她终于忍不住轻轻“嗤“了一声，嘴角弯了一弯，随即又迅速抿平了。 “行了行了，“她从杨宁手里抽回玉簪，自己利落地插好，站起身来，“王爷还是出去吧，妾身要更衣了。“ 杨宁被她半推半搡地赶出了房门，站在廊下打了个哈欠。晨光清透，昨夜的风已经歇了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两个小丫鬟端着铜盆和巾帕从回廊那头走来，见他赤脚站在门口，吓了一跳，连忙跪下去请安。杨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，赶紧缩回门里把鞋蹬上。 早膳照例摆在饭厅。这一回，棠儿和舒兰都在了。棠儿坐在右侧，正在给一只白瓷碟子里夹酱菜，夹得稳稳当当的，一筷不多一筷不少，仿佛在完成什么精细的活计。舒兰坐在左侧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，小口小口地啜着，目光垂在桌面上，对谁也不看。杨宁坐在主位上，左边看一眼，右边看一眼，碗里的烧饼啃了几口就觉得索然无味。 “咳咳，“他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，“昨儿个我在城隍庙碰见的那对洋人父女，你们还记得吧？“ 棠儿眼睛亮了一下，夹菜的动作停了：“记得记得，那洋人姑娘金头发蓝眼睛的，好看得很。王爷后来又见着他们了？“ “没见着，“杨宁摇头，把掰了一半的烧饼放下，“不过那洋人老板说要在京城找个铺面，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长长久久地卖起来。你说我要不要在城里盘间铺子，跟他们合伙做点生意？“ 棠儿还没来得及接话，舒兰忽然放下了粥碗。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，不算大，但足够让饭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过去。她抬起眼皮看了杨宁一眼，语气淡淡的：“王爷想做买卖，妾身不敢拦着。只是这商贾之事，到底是下九流的行当，传出去对王府的体面恐怕不大好。“ 杨宁被她一句话堵得有些讪讪的。他低头扒了两口粥，心里却不服气。什么下九流——他前世见得多了，多少富豪就是从一间小铺子起家的。再说了，那望远镜、怀表、八音盒，哪一样不是好东西？他正想辩上两句，棠儿却从旁边递过来一只碟子，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切好的萝卜糕，金黄焦脆，冒着热气。 “王爷尝尝这个，“棠儿笑眯眯地，“厨子今早新做的，用虾米和腊肉炒的馅儿，香得很。“ 杨宁接过碟子，夹了一块塞进嘴里，外皮酥脆，内里软糯，虾米的鲜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，倒真把他的注意力勾走了大半。舒兰瞥了一眼棠儿，又瞥了一眼杨宁嘴里鼓鼓囊囊的样子，没再说话，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。 一顿饭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吃完了。丫鬟们进来收拾碗碟的时候，外头忽然有人来报——说是昨儿那洋人亨利遣了个伙计送帖子来，邀王爷过府一叙。杨宁接过帖子一看，上面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得像蚯蚓爬，大约是从哪个代笔先生那儿请来的，落款处还盖了一个红色的火漆印章，印着一只小小的船锚。 “去。“杨宁把帖子往袖子里一揣，站起身就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对棠儿道：“你跟我一道去？“ 棠儿眼睛一亮，正要点头，旁边的舒兰忽然站起来，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：“王爷既是要谈正事，带个女眷去恐怕不方便。还是妾身陪着去吧，顺便替王爷掌掌眼，免得再被人坑了银子去。“ 这话一出，棠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杨宁左右看看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舒兰难得主动开口要跟他出门，这要是拒绝了，昨夜那点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怕是又要冻回去；可要是不带棠儿，这丫头肯定要撅着嘴给他看一整天脸色。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两息，忽然一把拉住棠儿的手，又一把拉住舒兰的手，笑眯眯地说：“都去都去！人多热闹！“ 舒兰被他拉着手，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，别过脸去没有挣脱。棠儿先是一愣，随即弯起眉眼，笑得像偷了油的小老鼠。 杨宁左边牵着舒兰，右边牵着棠儿，大步往门口走去。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两个姑娘的影子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，三个人走在铺着青石板的长廊上，倒也有几分齐整的热闹。至于到了亨利的洋行里会发生什么，那都是后话了。眼下杨宁只觉得，能把这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带出门，已经算是他今天最大的胜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