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锚定:第56章
第56章夜赴乌台,暗流窥伺
残烛似豆,夜风卷着院中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府兵早已列好护送的甲骑,马蹄裹了粗布,消去踏地的巨响,铠甲在夜色下泛着冷硬的微光。两列卫士前后拱卫,将苏芮护在队伍正中,她怀中紧紧揣着那叠灼烧残缺的账册,残纸边角硌着衣襟,掌心烫伤的地方一碰,便是一阵钻心的疼。
陆野肩头的伤口简单用布条缠裹,暗红的血迹依旧源源不断浸透布帛,后背受掌的内伤还在不断搅动气血,每一次呼吸,胸腔都牵扯着钝痛。他没有上马,手握长刀,步行走在队伍外侧,目光扫过街巷每一处阴影,眼底没有半分松懈。
老韩跨上一匹黑马,腰间佩刀出鞘半寸,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视街巷两侧屋舍檐角。
“出发。”
统领一声低喝。
队伍缓缓驶出这座遍地狼藉的别院。
深夜的京城街巷万籁俱寂,寻常百姓早已熄灯安睡,只有巡夜的坊卒远远望见这一队甲兵,纷纷避让到巷道两侧,不敢多望一眼。
可越是安静,便越是教人心中生疑。
方才别院死战的动静不小,按理城中巡防该有所呼应,可一路行来,沿途却看不见半分赶来支援的城防兵马。
仿佛方才那一场厮杀,被整座京城的夜色悄悄吞了下去。
陆野脚步一顿,抬手,示意队伍暂且停驻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一路太过太平。”
苏芮心头一凛,微微掀开马车帘幕,向外望去。
长街空空荡荡,青石板映着零星灯火,两侧屋宇高墙层层叠叠,无数阴影藏匿于屋檐、巷口、门洞之后。
沈砚方才那番话犹在耳畔。
幕后尚有盘根朝野的势力。沈砚落网,那些人绝不会坐视关键证物平安送入御史台。
今夜若是让残册安稳归档,日后顺着线索追查下去,他们所有人都要被拖下水。
他们一定会动手。
只是不知道,会以何种方式动手。
“莫非,对方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截杀?”老韩眉头紧锁,手掌死死按在刀柄之上,“可这一路皆是通衢大道,甲兵护送,光天化日尚且不好动手,何况眼下大队卫士随行。”
“未必是刀兵死杀。”苏芮指尖捏着残破账册的边角,眸光沉冷,“未必是明面上的厮杀。”
明火执仗劫夺御史台的证物,等同谋逆,幕后之人绝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。
可阴招,层出不穷。
调包、纵火、下毒、买通护送的兵卒,甚至捏造事端,以别的名目将队伍拦在半路,拖延到天光破晓,朝中官员上朝,便有无数办法从中斡旋作梗。
这才是最凶险的地方。
陆野抬眼看向前方十字街口,夜色沉沉,不见半个人影,却处处皆是危机。
“不能走主街大路。”他沉声道,“主街虽开阔,却容易被人设下圈套拦截,我们改走后街窄巷,绕路奔赴御史台。统领,分出两人,依旧打着原队伍旗号,沿大路前行,做疑兵。”
府兵统领略一思忖,立刻点头:“可行。”
当即分出一小队人马,举着火把,按照原先路线,大张旗鼓沿着主街继续行进。而真正护送证物的主力,则调转马头,悄无声息拐进幽深狭窄的后街巷道。
巷弄逼仄,两侧高墙耸立,月光很难洒落进来,到处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影。马蹄被麻布裹住,只能听见甲叶轻微的摩擦声响。
一行人刚刚穿行过半条巷子。
头顶的院墙之上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。
声音极短,转瞬即逝,几乎要被夜风掩盖。
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。
陆野浑身神经瞬间绷紧,长刀锵然半出鞘,寒光一闪。
“小心墙头!”
话音未落,数枚漆黑的瓦罐,自高墙之上狠狠砸落!
瓦罐落地轰然碎裂,漆黑刺鼻的油液四下泼洒,紧跟着,数点火星紧随抛下。
轰!
烈焰瞬间窜起,黑色的火油遇火便燃,熊熊火墙直接横亘在巷道中央,烈火浓烟滚滚升腾,硬生生堵死前路。
火焰灼烧的噼啪声响刺耳,滚滚热浪扑面而来,刺鼻的油烟呛得人呼吸发闷。
退路,两侧高墙,前路火海。
狭窄巷道,一瞬间被烈火封死。
“是火油!想要烧毁证物!”老韩厉声大喝,抬手挥袖驱散扑面而来的热浪。
熊熊火光映亮众人面色,苏芮立刻将怀中账册死死按在衣襟之内,俯身蜷缩,用身躯死死护住那几页残纸,半点火星都不肯让它沾染。
“保护苏姑娘,护住证物!”府兵统领厉声喝令,卫士们立刻围成一圈盾牌阵,将二人牢牢护在当中。
高墙之上,数道黑影一闪而过,没有下来搏杀,一击得手便要抽身退走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老韩翻身下马,便要带人翻墙追缉。
“别追!”陆野厉声喝止。
他肩头伤口被烈火热浪牵动,撕裂般的疼痛一阵阵袭来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可眼神分毫不乱。
“这是调虎离山!”
“派人追出去,护卫力量便会分散,暗处还有后手。我们的要务不是拿刺客,是保住账册,尽快离开此地!”
火光隔绝前路,巷道已经被浓烟笼罩,再在此处多留片刻,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落下来的会是火油,还是毒箭。
“后撤,退至巷口侧门,从侧门穿民居后巷绕行!”
盾牌手紧密靠在一起,举盾格挡飞溅的火星,众人缓缓向后撤退。
就在众人向后挪动之时,巷道深处的阴影里,几声极细的弓弦响动悄然响起。
暗处,淬了寒毒的弩箭,穿过漫天飞舞的烟火碎屑,避开盾牌缝隙,直取被护在阵型之中的苏芮!
箭矢速度极快,藏在火光烟尘的掩护之下,几乎无从分辨轨迹!
“小心!”
陆野瞳孔骤缩,不顾身上重伤,猛地一步横冲上前。
长刀横劈而出!
铛!
一声脆响,第一支弩箭被刀身磕飞。
可紧随其后,第二支、第三支弩箭接踵而至!
角度刁钻,避无可避。
一支弩箭擦过他的臂膀,锋利的箭头撕开皮肉,鲜血瞬间浸透衣衫。
另一支,直奔苏芮面门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名府兵卫士奋身上前,铁甲相撞,弩箭狠狠钉进他的肩胛。卫士闷哼一声,踉跄半步,依旧死死守在原位。
“有暗弩手藏在暗处!”统领怒吼出声,盾牌层层叠叠挡在前方,把所有要害尽数遮蔽。
浓烟滚滚,火光烈烈。
明明已经抓住棋子沈砚,可幕后之人的杀手依旧如附骨之疽,不死不休。
仅仅想要把一卷残破证物送入御史台,竟要闯过重重生死杀局。
苏芮躲在盾阵之内,怀中紧紧护住残册,听着外面箭矢击打盾牌的砰砰脆响,心底一片冰凉。
沈砚没有虚言。
背后那股势力,权柄滔天,手段狠辣,为了阻止罪证归档,不惜在京城腹地,深夜街巷之中,纵火放弩,痛下杀手。
今夜这一路,步步皆是鬼门关。
陆野肩头又添一道箭伤,新伤旧伤叠加,浑身衣衫几乎被鲜血浸透,气血一阵阵翻涌,眼前阵阵发黑,可他依旧紧握长刀,守在盾阵最外侧。
“不要恋战,速走!”
老韩一刀劈开扑过来的燃烧碎木,高声喝道。
队伍借着盾阵掩护,匆匆退到巷口侧门,撞开一道废弃民居的后门,冲入杂乱的民居院落之中,借着屋舍错落的掩护,舍弃马匹,徒步穿行。
身后巷道的烈火还在熊熊燃烧,火光映红半边夜空。
刺杀的声响远远抛在身后,可所有人的心,没有半分放松。
这仅仅只是半路的第一道阻拦。
御史台还在前方。
谁也不知道,通往乌台的余下路途,还埋伏着多少杀机。
苏芮低头,感受着怀中残册纸张粗糙的触感。
纸页残缺,证据单薄,却承载着无数被贪墨祸害的百姓的冤屈。
就算前路刀山火海,也绝不能让它毁在此处。
陆野喘着粗气,擦掉唇角溢出来的一丝血迹,抬眼望向御史台所在的方向,沉沉夜色下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屋宇轮廓。
“还没到。”他低声说道,像是对众人说,又像是告诫自己。
“还没有真正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