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顶商人?满城都叫我许大善人!:第51章 破棉袄
旧营房在城隍庙后面,屋顶有三个地方漏水,风吹过时,屋梁上的灰尘就会纷纷掉落。
院子里面有很多破车轮子,烂草席,还有一些生了绿锈的铁锅。
许三川站在院子中央,随便看了一眼之后就向东边上锁的库房走去。
“东家,就这地方,半个月能做出棉衣来吗?”青杏缩着脖子跟在后面,账本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“先看货。”许三川拿出了罗婉儿给的黄铜钥匙,上面还有一段红绳,“做买卖,货比地方要紧。”
打开库房门后,一股陈旧的霉味,樟脑味混着冲出来。
成捆的旧棉袄,旧棉裤堆得有一人多高,有的洗得发白了,有的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棉花已经变黑了。
最里面还有几大包没有拆开的棉絮。
许三川蹲下身来,拿起一件旧棉袄,搓了搓里头的棉花。
受潮后一捏就成一团,所幸没有完全腐烂,闻起来就是股陈旧的灰味。
“还能用。”
这库房里的旧棉袄,加上那几包棉絮,翻新拆洗,凑个六七百件不成问题。
墙角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,从里面可以看见一本发黄的册子。
许三川拿过来之后就在光下翻了翻。
这是库房里以前的账本,上面一页页的记录着某年某月,收到军仓发来的旧冬衣数量,清洗的数量,修补的数量以及发放的数量。
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,许三川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前年十月,军仓发下来的“报损冬衣”数量写得不清楚,只写了“一批”。隔壁的那栏却清清楚楚的记着,这批冬衣有半数退回去了,原样放回库房。
前年十月。也就是三万斤军盐出事的那个冬天。
报损的冬衣已经退回,但是盐却“出关”了。
军需的账可以这样记,军盐的账当然也可以这样抹。
许三川把那半本册子轻轻合上之后揣进了怀里。这东西现在做棉衣用不上,早晚要成为一根钉子。
他刚要出去的时候,就听到了青杏压低了声音在外面喊:“东家,有人来了。”
院子门口有两个人。前面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怀里抱着一本账本。后面跟着一个年轻跟班。
“许掌柜,恭喜恭喜。”那人拱着手,满脸笑容的说,“听说你接下了大营的棉衣差事,这不,我黄永顺赶紧赶来给你道喜。”
许三川认识他。城南布行的掌柜,专做棉布,棉花的买卖,是永丰粮行的老顾客。
“黄掌柜的消息,比城隍庙的香火还灵验。”许三川也笑,“才几个时辰,就已经摸到城南来了。”
“做生意嘛,嗅觉要灵敏。”黄永顺凑近了,压低声音说,“许掌柜,实不相瞒,这棉衣的料子,现在城里可不好买。棉花,棉布早就被各商家买空了。我手中还有一批好货,但是价格……棉花一斤二百二十文,棉布一匹一两四钱。”
许三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起来了。这个价格比上个月上涨了三成。
“黄掌柜,你这是趁火打劫。”
“行情如此。”黄永顺不慌不忙的说,“您嫌贵,可以去别家问问。可这城里能一下拿出这么多棉布的,除了永丰,也就剩我黄某一家了。”
许三川听懂了。来卖布的是假,探底的是真的。永
丰打过招呼,要断了他的路,让这棉衣的差事还没开始,就先把料子给卡死了。
“黄掌柜,你的布,我不买。”许三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黄永顺一愣:“许掌柜,过了这村……”
“你给出的价格是卖给永丰的,我拿不出钱来。”许三川打断了他的话,“如果我真把这笔钱拿出来,半个月后料子一到,卢长富又压一次价,我的这单生意也就白做了。替我向卢长富说一句-他想让我在料子上摔个跟头,我偏不摔。”
黄永顺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,只好讪讪的走了。
青杏在一旁站着,等人走远之后才小声说:“东家,真不买?那料子怎么办?”
许三川转头对牛大柱说:“大柱,到城南的灾民安置点,把田大勇的媳妇,以及那些能够拿针线的军属,伤兵都叫来。就说许三川这里有活干,先管一顿热乎饭,工钱照给。”
牛大柱答应一声之后就跑掉了。
青杏更疑惑了:“东家,我们现在手头上的钱不多,哪有钱用来吃饭和发工资?”
“饭先赊,粮先借。”许三川望着空荡荡的库房说,“永丰断了我的料,但是断不了我的人。这全城的军属遗孀,伤兵,流民才是最大的本钱。料子贵的话就拿旧的来补,料子缺少的时候就用人来凑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城南灾民棚里的老百姓,三三两两的往旧营房来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田大勇的媳妇。她的丈夫前年死在青石坡,她自己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,靠许三川发的那些工资和赈济粮食勉强度日。
人很瘦,棉袄补丁摞着补丁,手却很干净,手指缝里也没有一点黑色的泥土。
接着就是几位军属遗孀,还有两个胳膊断了,腿也断了的伤兵。都是军册上销了名,抚恤金又没有到手的苦命人。
许三川让院子里的人把大锅支起来,把从白湖弄来的粗粮倒入锅中,加水煮成粥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许三川站到锅边,声音不大,但是整个院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“我要做一千五百件棉衣,十五天交货。缺人手。你们给我干活,我就管你们吃,工资按件付,做的越多拿得越多。做不了的就在旁边拆旧棉,捡线头,也能有口饭吃。”
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,只听见锅里煮的粥咕嘟咕嘟的响。
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拄着拐杖,哑着嗓子问道:“许掌柜,我这个废人,能拿工钱吗?”
“能。”许三川看着他说,“你的腿已经没了,但是手还是有的。拆旧棉,捡线头,只要不偷懒,我就给钱。”
那伤兵的眼圈,刷的就红了。
田大勇媳妇咬着嘴唇,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,向前迈了一步:“许掌柜,我针线活做得最好,算我一个。工钱多给少给都可以,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就成了。”
许三川看了一眼之后,又指了指锅。
“先吃。吃饱以后再干活。”
一句话,院子里几十个人一下子全都动了起来。捧着有缺口的碗排队打粥。
热气腾腾的,把这冬天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。
喝完粥后,许三川叫牛大柱把仓库里的旧棉袄一捆一捆的搬出来放到院子里。
又让青杏把账本打开,一个人一个人的过来按手印,记名字。
田大勇媳妇第一个坐下,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针线,拿起一件破棉袄,就着天光,先把裂开的地方补好。
针脚细密,一扎一收,又快又稳。
断了腿的伤兵不能做精细的工作,坐在草席上拆旧棉。
将发黑的棉花一团团扯出来,放在阳光下曝晒。晒过的棉会变得蓬松,还可以接着絮。
一个十二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捡线头,把拆下来的旧线一根接一根的捋顺,然后缠成一团。
这份工作很零碎,但是他做的非常认真,好像捡到了一件宝贝一样。
许三川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见大家都干得起来,就把青杏叫了过来。
“把账目记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谁拆了多少棉,谁补了多少件,谁捡了多少线,都一笔笔记下来。工资按件付,月底结算。少了一文钱,你来找我。”
青杏点了点头之后又抬头看着他:“东家,您这是把这些人,都当成自己的人了。”
“是买命的人。”许三川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,语气很平静的说,“我要想在滦河站稳脚跟,就必须有几千个人指着我的饭碗活着。到那时候,谁想要动我,都要先问问这几千张嘴同意不同意。”
青杏把账本抱得更紧了。
到了傍晚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堆刚拆洗好的棉花,白花花的,映着雪光,好像一床还没有缝好的被子。
田大勇媳妇抬起头来擦了一把汗,忽然觉得,这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