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鹧鸪梢几人都看得分明：图腾中央，一道漆黑狭长的裂口正寸寸合拢。 三人眼中泛起潮光，喉头哽咽。 几千年来，搬山道人背负的宿命枷锁，今日终于要落地了。 赵涅却只盯着池面，静候通道彻底闭合后捞回電尘珠。 谁知，就在裂口将合未合之际，骤然停住。 赵涅瞳孔一缩，虚数彼端，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正汹涌而来，硬生生抵住生死交点之力，将即将弥合的通道死死撑开！ 鹧鸪梢等人虽看不见那股力量，却浑身汗毛倒竖，心口如压千钧。 那种压迫感，宛如蝼蚁仰望巨象吐纳，连呼吸都为之滞涩。 仿佛通道另一侧，某个不可揣度的存在，已被惊醒。 三人脸色煞白：搬山一脉苦守数千年的夙愿，真要功亏一篑？扎格拉玛部落，终究难逃覆灭？ 赵涅低头扫了一眼两池水面，水位正飞速跌落。 时间不多了。 若在生死二气耗尽前无法封死通道，下一次蓄满，怕得等上百年，甚至更久。 更棘手的是，对面的蛇神，究竟到了哪一步？ 是本能躁动？已悄然苏醒？还是……只差一线，便要彻底翻身？ 无论哪种，放任通道开着，后果不堪设想。 轻则当场毙命，侥幸活下来，或许还能借妖妃秘术转世重生； 若运气差些，便是魂飞魄散，再无来路。 眼下只有两条路：要么加一把力，强行合拢；要么趁对方尚未发力，立刻撤走。 赵涅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自身所学，唯有一法可行，布风水阵，借祖龙脉之势压境封关。 正待动手，阿扎尔忽然长叹一声： “原来，上师说的“必要之时”，就是此刻。” 话音未落，他已转身面向赵涅，盘膝而坐，双手合十：“弟子阿扎尔，恭请上师降驾！” 刹那间，他眉心浮出一枚金光流转的梵文印记。 虚空震颤，一道浩荡气息自天而降， 藏吉喇嘛的魂体，携毕生修为，踏空而至。 此时的藏吉，早已不见当年干瘪佝偻之态。 其魂躯金光熠熠，挺拔如松，肩阔腰劲，魁梧之姿竟不输阿扎尔分毫。 谁也想不到，这具耀眼金身，竟出自那位垂暮老喇嘛。 “原来如此。” 藏吉只朝虚数通道瞥了一眼，淡淡四字，便不再多看旁人。 双手合十，魂体骤然燃起炽烈金焰，化作一道纯粹无瑕的火流，直撞通道而去。 没有惊雷炸响，亦无光影纷飞。 仅仅是一团由藏吉焚尽魂魄与修为凝成的金焰，笔直刺入虚数空间，狠狠撞开那股维系空间运转的诡异力量，硬生生将它推离通道、彻底驱散， 失去支撑的虚数通道，顷刻间在生死交界之力的碾压下轰然崩塌、彻底封死； 两座水池里的水，也眨眼干涸，连一滴涟漪都未曾留下。 “上师！” 阿扎尔双膝重重砸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冷地面，喉咙里滚出压抑不住的呜咽。那副铁塔般的身躯剧烈颤抖，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。 赵涅默默朝藏吉消散的方向深深一躬。 这是他头一回，对一位僧人，生出如此沉甸甸的敬意。 没有半分迟疑，不带一丝惧色，只凭血肉之躯与燃烧殆尽的魂与道，硬扛蛇神意志，只为掐断这条不该存在的路。 他走上前，手掌沉稳地落在阿扎尔肩头，想开口安慰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：“节哀。” 说完便俯身从枯池中拾起電尘珠，转身踱到一旁。 方才那场震动，蛇神显然尚未苏醒，通道之所以能被强行截断，靠的不过是其沉睡时本能逸散的一缕余力。若真由它亲自出手，藏吉这点修为，连灰都留不下。 这一战也让赵涅彻底看清了自己和古神之间的鸿沟： 手握诸多非凡奇物，甚至有一件堪比天象武器级的至宝，可面对古神，依旧像赤手空拳站在山崩之前，毫无还手之机。 他心头迅速盘算起来：此番事毕，第一件事便是赶往天津卫，在天意设下的据点取走外道天魔的机数，唯有这等层次的手段，才可能真正抗衡古神； 地脉龙门的筹备，也必须立刻提上日程。 至于電尘珠，是提炼其中的非凡特性，还是萃取岁月底蕴结晶？他心里已有了决断。 提炼特性，无非是推演高序列魔药配方；可这世上，又岂止蛇神一个古神？躺着的黄金古神、蛰伏的熵，哪个不比蛇神更古老、更难缠？ 而萃取岁月底蕴结晶，既能添一门切实可用的本领，又能加速魔药消化，眼下，自然选后者。 况且，他急需加快晋升进度，早日踏入序列五。若“斩运天师”的权柄，配上地脉龙门的地势之利，或许真能打出意想不到的杀招。 念头落定，他当场催动秘法，将電尘珠内沉蕴的岁月结晶尽数析出，并以此为引，觉醒方术。 这一回的觉醒，静得几乎无声无息，没惊雷，无异光，连空气都未泛起一丝波澜，便已悄然完成，魔药消化进度也随之悄然跃进一步。 方术名曰：灵魂涅槃。 以涅槃之力反复淬炼魂魄，使其渐趋不朽不灭。纵使肉身湮灭、魂体碎散、意识磨蚀，终有一日，魂光亦能重聚、复生、归来。 这能力，正源自電尘珠，蛇神之眼，本就掌管灵魂永续与行境幻化之门；而“灵魂涅槃”，正是蛇神不死之魂的映射。 这并非赵涅此刻最渴求的攻伐之术，他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落。 但转念一想，这能力实则强悍至极： 时光幡印虽能保他性命不绝，可魂质仍是凡胎，未曾蜕变； 而今有了此术，魂魄终于能与肉身同频进阶，真正踏上同步升华之路。 他很快敛去那点微末遗憾。 既然電尘珠未赐予锋刃，那接下来，地脉龙门与外道天魔，便是重中之重。 他开始琢磨：哪里能寻到合适的门型灵物，来铸就地脉龙门？ 长白山那扇青铜门……撬？ 难。稍有动静，天意与伏羲怕是立马现身，甩他两个耳光都不带喘气。 没错，自打见过黄龙那副被锁死的模样，赵涅便确信伏羲尚在人间。 连黄龙都被困成那副德行还能苟延残喘，何况早已参透秘法的伏羲？ 青铜门不能动，那动哪一扇？ 他正思索间，目光忽然被眼睛图腾旁一幅壁画勾住， 此处本该绘满魔国祭祀场景，却偏在祭坛边角，另刻了一幅陌生图景，格格不入，惹人注目。 他走近细看： 画中一名女子，身后盘绕巨蛇虚影，沿着一道裂隙一路下行，直抵地心幽渊； 她手持长剑，不断劈砍一条黑白交织的矿脉； 剑锋所至，矿脉应声裂开，白色一脉托着一枚黄玉珠冉冉上升，黑色一脉则沉沉坠入深渊，直至女子再也无法抵达的尽头，她才停手，折返黄玉珠所在之地，率众筑起祭坛，向一只巨眼献祭。 这分明是魔国初立时的纪实，那女子，极可能便是最早受蛇神垂青的念凶黑颜。 而这条被劈开的矿脉…… 赵涅指尖点了点黑白分界处，又缓缓移向黄玉珠， 这是龙丹！那么整条矿脉，就是昆仑祖龙脉！ 等等， 他脑中电光一闪： 昆仑祖龙脉，鲁，不也正是发源于昆仑的龙脉？ 《盗笔》里写得清楚：鲁，是从昆仑延伸而出的黑色矿脉！ 黑色矿脉…… 他盯着壁画中那截沉入地底的黑脉，眨了眨眼。 难道说，这截黑脉，就是鲁的本体？ 按理，祖龙脉本该阴阳相济、生死共存； 可如今，生机一端被取走供奉蛇神，死寂一端深埋地底，而鲁，偏偏嗜食异尸、借腐而壮，恰与“死”字严丝合缝。 莫非，最初的鲁，本就是完整的昆仑龙脉？ 后来蛇神盯上此地，遣念凶黑颜携電尘珠建魔国、寻龙脉； 找到鲁后，将其一分为二，夺走含生之脉献祭，只留下死寂之脉任其挣扎蔓延，靠着吞食尸骸一路向九州匍匐生长？ 若真如此…… 赵涅心头一震，想起此前那扇“灾厄之门”。 他冒出一个大胆推测： 蛇神攫取龙脉生机，恐怕根本不是为了复活， 而是要用它，做一件更隐秘、更深远的事。 事情办成之后，蛇神便能挣脱“灾厄之门”的束缚，吞噬鲁，取而代之，成为昆仑山真正的祖龙脉！ 紧接着，它将沿着地脉四散蔓延，最终吞尽天下山川河岳，覆灭整个世界！ 这么一想，鲁简直倒霉透顶， 不对，等等…… 赵涅猛然一怔：鲁的霉运，恐怕远不止眼下这点！ 早前孙国辅曾收到过一幅刘伯温所绘的《斩龙图》，当时他并未细究；如今回想起来，图上被斩断的龙脉走向与节点，分明正卡在祖龙脉自昆仑向东延伸的关键命门上！ 而刘伯温当年布下的锁龙井，也全都精准落在这些节点之中。 倘若他斩的压根不是寻常龙脉，而是鲁向中原伸展的“活体触须”，一切就说得通了： 鲁被蛇神一刀斩断主脉后，残存的躯干虽未彻底消亡，却已沦为垂死之躯，它延伸到哪儿，哪儿的地气便日渐衰败，土质板结龟裂，江河浊滞枯竭。 中原历代有识之士岂会坐视不管？斩龙之举，实属必然！ 自此之后，鲁只得掉头南下，遁入东南亚，再一路折向印度次大陆。 恒河常年浑浊泛黑、疫病频发，说不定真有鲁残留气息渗入其中，哪怕只占百分之一，也足以搅乱一方水土。 如此看来，《盗墓笔记》里鲁那副萎靡孱弱的模样，反倒合情合理： 先是被蛇神劈断主干血脉，再遭刘伯温连根截断延伸支脉， 它还能拖着半条命一路爬进东南亚，已是古神体质硬扛下来的奇迹了。 可正因如此，鲁更像一个先天残缺、发育畸变的古老存在： 除了豢养三十三具非人尸傀四处搜罗尸骸，几乎只剩“天授”这一项本能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