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已在此，何须再开一道门？ 赵涅略一梳理，顿时理清了脉络： 所谓鬼洞，本质是蛇神残留行境之力，将记忆中僧格南允洞窟的模样强行投射进现实； 但它并非真正落地生根，而始终悬浮于虚数空间与现世交叠的夹缝之中。 那具骸骨，就卡在这缝隙里，从未完整踏入现世。 即便它真能复生，也不敢贸然从鬼洞硬闯出来，否则，下场就跟那些被天意以无量量截灭、又被天罗地网当场劈成三段的外道天魔一样，躺得笔直、死得干脆。 所以魔国才选在这里，借昆仑地脉之力蓄势，专为复活后的蛇神凿开一道隐秘通道，助祂绕过天地设下的重重禁制，悄然降临人间。 啧……幸好当年魔国主城因地基崩塌，整座城池沉入风蚀湖彻底覆灭。 若任由他们这么一步步折腾下去，真把蛇神放出来，那可真是脸贴脸放大招了。 不过话说回来，主城塌陷，除了他们自己作死，非要在深渊边缘深挖地底、掏空岩层承力结构，背后有没有天意推了一把，还真不好说。 赵涅念头落定，目光便稳稳落在水晶巨墙上。 探秘寻幽？哪有直接捞好处来得实在！ 那墙体内，分明有一道非凡特性正在隐隐发光。 他瞥了眼淹没墙基的湍急河水，手腕一翻，取出一座羊脂白玉雕成的兵马坛，轻轻一晃， 数百名江河水府兵裹着朦胧水雾，倏然现身于河面之上。 “江河水府兵听令！” “速分水路，让出道来！” “得令！” 水雾中众人齐声应诺，手中三股分水叉同时挥动。 原本被水晶墙拦住、壅塞成宽阔水面的河水，霎时间从中裂开，如被无形巨手向两侧排开，轰然涌起两道高耸水墙。 底下被地下河长期浸泡的巨大门洞，终于裸露出来。 赵涅领着众人踏上水波凝成的浮道，稳步走向门洞。 跨过门槛时，他抬手轻触水晶墙表面，开始提取其中蕴藏的非凡特性。 随着特性被抽离，墙内地脉之力也如退潮般迅速枯竭，符文印记接连黯淡、碎裂，再无新的地脉能量涌入。 非凡特性：地脉龙门。 可聚八方地脉生机之气，凝炼化龙之力；立于山川水泽之间，引地脉成跃龙门之势，转荒芜地脉为龙脉！ 嗯？ 赵涅低头看着源质空间里静静悬浮的特性，心里猛地一震， 好东西！ 他原本的摧山地行军，虽能搬运龙脉、布设风水阵势，但那是借来的，用完得还；更关键的是，龙脉损毁会被天地记账，迟早要清算。 可有了这“地脉龙门”，就全然不同了：只需设下龙门，再将荒芜地脉挪入真幻世界，当场点化为龙脉，等于随身挂着一条条活龙脉！ 世上荒芜地脉多如牛毛，搬走几条，天地运转丝毫无碍； 就连某些盘踞恶煞之气的凶险地脉，只要经风水术重新调理、化煞为吉，照样能搬、能用。 风水阵法，从来不止靠福地龙脉来撑场子； 若把凶煞地脉点化成龙脉再布阵，杀伐之威反而更胜一筹。 新化龙脉或许底蕴尚浅，比不上千年大龙脉，但架不住数量够多啊， 挂龙三百，人称老祖； 挂龙三千，敢与古神对峙； 挂龙三万？桀桀桀……既然有魔物娘、人外娘，古神娘又何尝不可？桀桀桀…… 赵涅几乎按捺不住，立刻就想收拢大批带土象的亡魂，大规模扩编摧山地行军，派他们满世界搜罗荒芜地脉、往自家真幻世界里扛！ 而鹧鸪梢和阿扎尔见水晶墙光泽飞速褪去，赵涅却忽然咧嘴一笑，笑容古怪得令人头皮发麻， 两人心里“咯噔”一沉：莫非他碰了水晶墙，中了魔国埋下的暗手？ 鹧鸪梢不动声色，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张搬山道人压箱底的祖传符箓； 阿扎尔则攥紧大铁杵，指节泛白，他是金刚转世，有金刚力护体，敲一下脑袋应该没事吧？敲一下……能唤醒体内金刚吗？要不，多敲几下？ 正盘算着“万龙归位、随身布阵”的赵涅猛然转身，正对上两人戒备的眼神。 他正气纵目微动，瞬间察觉到两人心底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敌意。 鹧鸪梢和阿扎尔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头吓了一跳，差点就要出手。 可看到赵涅目光古怪地盯住自己，终究还是强压住动作，反盯回去。 “你们俩在干啥？” 赵涅盯着鹧鸪梢手里半露的符纸，语气古怪。 “金刚，你没事吧？” 阿扎尔死死盯着赵涅双眼，不肯放过一丝异样。 “我能有啥事？” 赵涅一听就懂了，敢情是以为他遭了暗算。 “放心，只是破了魔国留在墙里的伏手罢了。” 说完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 两人对视一眼，鹧鸪梢默默收回符箓，阿扎尔也细细感应片刻，确认周身并无异常，这才松了口气，跟上脚步。 水晶墙虽高达数百米，厚度却不足五十米。 一行人很快穿过了门洞，抵达另一侧。 眼前豁然开朗，是一片开阔湖泊。 就在门洞入口不远处的水下，一个庞大黑影缓缓游动，足有数里之巨，像某种蛰伏已久的远古巨兽，在幽暗水底悄然巡弋。 后脚跟进来的鹧鸪梢等人，当场倒吸一口凉气。 这时才看清，那团庞大的黑影竟是成千上万条白胡子鱼围成的环状鱼阵。 每一条白胡子鱼都足有半米来长，粗略一估，怕是得数万条巨鱼才能织就这般浩荡阵势。 这罕见景象，直看得鹧鸪梢等人连连惊叹、啧啧称奇。 赵涅抬眼环顾四周， 眼前是一座阔大的山谷，四面被连绵雪峰紧紧环抱；头顶阴云密布，浓雾翻涌，数千米高的雪山，自半山腰往上便全被云气吞没，只剩隐约轮廓。 与外界刺骨寒风、霜雪肆虐截然不同，此处因凤凰神宫灵机勃发，气候温润宜人，谷中草木葱茏、枝叶繁茂，活脱脱一座隐于冰川雪岭间的世外桃源。 待众人沿着湖面升腾而起的阶梯，登上一块硕大青岩后， 赵涅凝神望向鱼阵，朗声下令： “江河水府兵听令！即刻入阵，自鱼王腹中取回两枚水晶眼！” 单靠電尘珠，并不足以破除诅咒； 尚需一对受诅者的眼珠献祭，方能彻底解厄。 而念凶黑颜那对眼珠，早被轮回宗取走，借其残存之力，融合她的脑髓，在行境幻化中具现出影子罗海城，之后，便被白胡子鱼王吞入腹中，炼作内丹日夜吐纳。 “得令！” 数百名江河水府兵齐声应诺，随即踏波而下，如离弦之箭扎入湖心，直扑鱼阵。 他们手持三股分水叉，搅动水流，将外围鱼群强行拨开，硬生生劈出一条通道闯入阵心。 顷刻间，那横跨数里的巨大环形黑影轰然溃散， 无数白胡子鱼惊惶四窜，如沸水泼雪，纷纷逃逸。 水府兵则挥叉驱鱼、清出通路，迅疾返身，列队立于赵涅面前。 为首的将领双手托举，恭恭敬敬呈上两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，大小恰如人眼，正是念凶黑颜的水晶眼。 赵涅伸手接过，收入袖中。 就在此时，鬼母妖妃竟自法界中缓步而出。 但她目光所向，并非这对失力的眼珠，而是径直攀上青岩最高处。 赵涅紧随其后登顶，抬眼望去， 岩山背面的平地上，赫然矗立着一座蜂巢状的风蚀岩古城，大半沉埋于地底。 整座城依山凿建，洞窟层层叠叠，绕山开凿十几重，密密麻麻，俨然一座嵌入山体的立体城池。 城池最顶端，镌刻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球图腾。 城中星火明灭，却无一丝人息；薄雾缭绕间，整座城死寂无声，恍若幽冥鬼域。 正是轮回宗以念凶黑颜记忆为引、借行境幻化之力复刻而出的影子恶罗海城。 “这就是恶罗海城？解除诅咒的地方，竟在这儿？” 鹧鸪梢随后攀上青岩，一眼瞧见城顶那只巨眼，顿时神情激动。 可他很快察觉异样：“怪了，恶罗海城不是早已沉入风蚀湖底了吗？怎会悬在地面？还有灯火？莫非魔国人又悄悄重建了一座新城？” 阿扎尔面色凝重，心头也泛起疑云：莫非真有魔国余孽暗中复建此城？ “假的。” 赵涅望着鬼母妖妃身形一闪，已掠下岩壁，直奔影子恶罗海城而去，开口道： “这座城，是轮回宗抽取念凶黑颜脑中记忆，借行境幻化之力凝成的虚影，并非真实存在。” “严格说来，它半真半假。” 在他看来，恶罗海城与鬼洞同属一类，皆为虚数空间与现世交叠的特殊节点。 说它“假”，是因其毫无变化，永远冻结在念凶黑颜记忆中的某一瞬，本质不过是记忆投射出的三维幻象，如同一幅永不褪色、永不更动的立体画卷； 说它“真”，则因行境幻化所生之物，在现实中确有实感、实性， 譬如原著中胡巴一等人吃下的那锅牛肉，千年不腐，入口滚烫，嚼之鲜香，饱腹充饥，分明是货真价实的血肉之食。 故而赵涅断言：此城，介于真假之间…… “真正的恶罗海城，就在我们脚下的风蚀湖底。” 阿扎尔听得一头雾水，真假虚实绕得他晕头转向； 鹧鸪梢却若有所悟，低声喃喃：“倒像是影子照进现实，真影相叠……” 话音未落，鬼母妖妃已立于恶罗海城前。 她并未踏入城门，只将手掌轻轻贴上斑驳城墙。 未见发力，未闻咒诀， 那庞然巨城竟如热浪蒸腾般微微晃动起来； 继而轮廓渐淡、质地变薄，最终如朝露遇阳，无声消散，唯余一片低洼空地。 仿佛方才所见，不过是一场盘踞千年的幻梦。 赵涅却敏锐察觉到鬼母妖妃的异样： 她吞纳此城之后，身上竟悄然多了一丝活人气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