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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脚踏泥,为他们撑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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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脚踏泥,为他们撑腰:第90章:路

春节前雪化,陶爱民回了趟陶家湾,陪母亲过了个冬。 母亲在灶屋里忙活,擀面、下鸡蛋,一碗荷包蛋卧在酱油汤里,香得他蹲在门槛上等。母亲说:“你如今是公家人了,可别嫌娘做的粗。”他端着碗,一口下去,热气糊了眼。前世他吃过多少山珍海味,可没一碗像母亲这碗,让他觉得脚底下是实的。他没说这话,只把碗吃得干干净净,把空碗递回去,母亲接了,嘴角弯了弯。 母亲在灶下添柴,忽然问:“你在镇上,公家的人,可对得住老百姓?”他愣了下,答:“娘,我每天下村,一户一户走,对得住。”母亲“嗯”一声,没再多问,只把灶上的火拨旺了些。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想起自己这半年来,走的就是母亲说的“对得住”三个字——不是写在汇报里的,是踩在泥里、记在本子上的。 开春再到镇上,范守业找他谈了一次心。半年了,书记看这娃,已不纯当新人看。 “小陶,来镇上大半年,感受咋样?往后想做点啥?”范守业这话,是当自己人问的。 陶爱民想了想,没藏着:“书记,我这半年最大的体会,镇上不缺好东西,缺的是把好东西送出去的路。就说米,咱们红旗镇的稻子品质不差,可农民一斤只卖六毛两分,粮贩转手一块四,上海卖三块八。中间的差价,咱们没吃着。” 范守业来了兴致:“你有想法?” “粗想法,不敢说准。”陶爱民把话说得很缓,“往后若能成个农民自己的协会,统一种子、统一标准,再想法子对接外头的渠道,米也许能多卖点钱。可这是后话——眼下我连村情都没吃透,不敢妄动。先把您交给的这本账用好,比啥都强。” 范守业盯着他看了会儿,笑了:“你这娃,难得在急着冒头的时候,还知道收着。”他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说,“想法先记着。镇上穷,正缺你这种肯想事、又不瞎折腾的人。你先把村情实录用活,往后有的是机会。” 范守业又问:“这半年,下村最难的是啥?”陶爱民想了想:“最难的是人情和数的拉扯。村上要指标、要救济,总想把数往宽里报;可数宽了,账就假,往后每一步都踩虚。我只能一户一户核,得罪人不怕,怕的是数不对。”范守业点头:“你能想到这层,比写十本实录都强。记住,镇上的事,真难在人情里,不在文件里。” 陶爱民应下,没再多的奢望。前世他太知道,一个主意从“想法”到“落地”,中间隔着多少道工序、多少道关卡。一个刚报到半年的新人,最稳妥的本事,是把手里这几本账,用成镇上离不开的硬货。 他在村上跑动时,也攒下了人脉。石桥村的周老太,六十多,寒冬里还赤着脚在泥里收菜,见他来,咧嘴笑:“小陶,你那本子上,可记着俺们村那道渠没?”他记着。周老太的脚,冻得裂了口子,那是石桥涵管迟迟不修的代价,也是他本子上最沉的一笔。 开春他又回了趟陶家湾。老周头领他到清河湾,春水涨了,旧渠的窟窿更显眼:“小陶,再不修,今年汛期这片又废了。”陶爱民记着,心里盘算石桥涵管一动工,下一桩就该轮到这。赵铁柱娘见他,拉他看男人——床上的汉子气色好了些,能半靠着床头喝粥了:“药没断,亏你上次记下了,村里给办了低保。”他听着,觉得这半年的本子,没白写。 省城的同学里,陈志远在一家副食品公司,周敏在报社。俩人听说他在乡镇,来信问需不需要帮着推销点土产。陶爱民回信只说:“先不急,等我摸清底,有了拿得出手的东西,再劳烦你们。”他留着这条线,没轻易用——渠道是人情,人情不能滥花,得等最该用的时候。 他心里有本账:陈志远在副食品公司,往后米若真能成气候,他是条出路;周敏在报社,能让镇上的事被外头看见。可眼下米还是地里的稻,路还是零公里,拿不出手的东西,不便轻易动人脉。他信一句老话: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,人情要用在刀刃上。 夜里,他灯下把村情实录又翻了一遍。八村一百三十七个组,七项底数,密密麻麻。有的村穷在水,有的穷在路,有的穷在卖不出好价。他一笔一笔看,心里慢慢有了谱:这镇子的难,是一根一根的渠、一条一条的路、一粒一粒的米攒起来的;要解,也得一桩一桩地解。关于米,他在本子上勾了三策——一立品牌,把红旗镇的稻子叫出名;二通渠道,绕开粮贩那道差价,直接对接外头;三做初加工,把稻谷变成能上架的米。三策都还只是纸上的一行字,可他信,土里能长出东西来。 关于米,他细想了三策的落点:品牌,得先有个名号,让买的人知道这米哪来的;渠道,得绕开粮贩那道差价,最好直接对接陈志远那样的公司,或周敏能帮着吆喝;初加工,得有台碾米机,把稻谷变成白花花的米,身价就上去了。三策都不急,一件件来——先让石桥的渠通了,让镇上看见,这娃说的话,落得了地。 他想起范守业说的“先把账用好”。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这半年来,他从一个连镇上谁是谁都认不全的新人,变成了镇上八村闭着眼能报出底数的那个人。这一步,踩实了。 至于下一步往哪迈——米的那三策,渠的那几道,路的那零公里,都还在纸上。他不急。前世他吃过急的亏,这辈子,他有的是耐心,把一件事,做透,再做下一件。 窗外,清河上的冰化了,水声比冬里响亮。他知道,开春后,石桥村的涵管、青山村的野茶、陶家湾的渠,都会一件件动起来。那些,是后话,也是他脚下正在踩实的路。他回到宿舍,把这一路记的、想的,又理了一遍。石桥的涵管,材料单已递上去,只等开春动工;青山的野茶,渠道一通便能多换钱,他记着秦伯簸箕里的指望;陶家湾的渠,老周头那句再不修就废了,他压在心上。三桩事,一桩接一桩,他不贪多。一个刚报到半年的新人,手里攥着的,就是这几本越记越厚的本子,和一份不肯糊弄的心。前世他管过满盘子的工程,这回,宁愿慢,也要每一件都落在泥里、长在土里。 路还长。可这回,他踩实了第一脚,也看清了下一步往哪迈。